风把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吹得很清楚。
"你是谁?"我问。
"先回答我,"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读一份检查报告,"想,还是不想。"
"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两年前的秋天,市立医院,住院部七楼,东头第二间。"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初中二年级,你请了一周的假。"他说,"那七天里,每天下午四点,有一个女孩子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写作业。护士让她回家,她不走。你知道她在等什么吗?"
我的喉咙里像堵了东西。
"她在等查房结束。"男人说,"因为她的父亲,是那七天里管你的医生。"
桥洞底下有人在骑车经过,车铃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攥着手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那五天的笔记是这么来的。原来"刚好"真的是从我住院那周开始变成习惯的。
"你手术签字那天,"他继续说,"家属栏里我签过一次名。所以你的联系方式,在我这里不算什么秘密。"
"你是……雪奈的爸爸。"
"医生。"他说,"先说清楚,现在我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打给你。"
"十年了。"他说,"从你六岁第一次上手术台开始,雪奈就认识佐藤悠太这个名字。她守了你十年。什么时候递水,什么时候传纸条,什么时候该把糖放进你的书包——她排得一清二楚,比我排手术表还细。"
"这么多年的复查,她在医院的椅子上等过多少次,你不知道。这么多次指标波动,她半夜躲在被子里哭过几回,你也不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佐藤君。"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所以你打来,是想告诉我这些?"
"不。"他说,"我想求你一件事。"
"下个月三十号,我们家搬去东京。我调任。"
"雪奈不肯走。十六年,她第一次跟我拍桌子,就为了不肯走。她不走的原因,你比我清楚。"
风从桥洞里穿过去,呜的一声。
"我做了一辈子医生,见过太多病人,也见过太多守着病人的人。"他的声音第一次慢了下来,"守着守着,把自己的日子守没了。我不希望我女儿是后者。"
"所以,条件很简单——下周一之前,你让她自己开口,说出'我们搬家吧'。"
"做得到,这十年她做过什么,我一个字不落地告诉你。"
"做不到呢?"
"做不到,我也会告诉你。"他说,"免费的。"
"为什么是我?"我问,"她的事,为什么非得我来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因为在她心里,你的话,比我这个当爹的管用。"
他顿了顿。
"这也是我最怕的地方。"
嘟——
电话挂了。我站在桥洞底下,站了很久,直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第二天放学,我被清水和纱堵在了图书馆门口。
"佐藤同学。"她还是那样,语速慢得像在省电,"昨天归架的时候,《银河铁道之夜》,第43页……"
她把书递过来。蓝色的书签露出一截。
"这个,好像不该夹在这儿。"
我翻开。第43页,书签下面,压着一张纸。
折起来的。半页的折法,折痕都压出毛边了。
展开——是雪奈的字,圆圆的,收笔很轻:
"如果说出口的话,会不会——"
后面没有了。就这一行。下面是空白,纸的边缘毛毛糙糙,像撕过不止一次。
"上上个月,也是第43页,也夹着一张一样的。"和纱说,"我以为是忘了拿,没动。这个月,是第二张。"
"她借这本书多少次了?"
和纱很认真地想了三秒。
"登记本上,三十七次。"
三十七次。同一本书,同一个页码,三十七次。
图书馆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块。
雪奈站在那里,校服外套搭在小臂上,目光落在我手里那张纸上。
她走过来,一步一步,很稳。到我面前,伸出手。
"还给我。"
我把纸放回她的手心。她捏着,看了两秒——
然后当着我的面,撕了。
一下,两下。四片。塞进口袋。动作快得没有一丝犹豫,快得像怕慢半拍自己就会后悔。
"悠太。"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声音却是稳的,"这本书,以后别再借了。"
"为什么?"
"因为结局不好看。"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我。
"等哪天——"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再给你看完整的。"
"如果还有那天的话。"
那天晚上,我在鸭川边上坐到路灯全亮。
然后我掏出手机,翻出那个无备注号码,按了拨号。
一声。两声。
"佐藤君。"还是那个平稳的声音。
"周一之前,我会给你答复。"我说,"但在那之前——今晚,我要见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可以。桥洞下面?"
"嗯。"
"那就来吧。"他说,"不过你最好先想好一件事。"
"什么事?"
"见过我之后,"他说,"你就再也没办法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