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洞里的水声,比白天响。
他比我先到。长椅最里面,运动服外面罩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医生不熬夜的人,兜里揣着保温杯,说明今晚没打算睡。
"坐。"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我坐下。桥洞顶上的灯坏了一半,另一半把我们的影子钉在水泥墙上,一长一短。
"你们班的球技大会,"他忽然说,"记录员坐边线外,晒一天。她回家脖子后面脱了一层皮。"
"……您连这个都知道。"
"我知道的比这个多得多。"他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个信封。很旧,边角磨圆了,像被人拿出来又放回去过很多次。
"本来打算搬去东京的时候,跟旧病历一起扔掉的。"他把信封递过来,"现在,归你了。"
我抽出来。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市立医院,住院部七楼,走廊尽头靠窗的病房。床头推到窗边,床上坐着一个瘦得像豆芽的男孩,手上挂着输液管,正扭头看窗外。
床边,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踮着脚,一只手扶着床栏,另一只手,把一颗糖往男孩枕边放。
糖纸的反光,在照片里都看得清。
右下角一行手写的日期:十年前,四月。
"那个小孩是我?"我的声音不像我自己的。
"术后第九天。"他说,"你自己肯定不记得。烧到三十九度八,麻药还没退干净,谁进去你都哭。医生护士全没辙,你妈在走廊里哭,我在里面写医嘱——写不下去。"
"然后有一天,这只小麻烦自己溜进去,往你枕头边放了一颗糖。你就不哭了。"
"第二天她放两颗。第三天,她学会了折纸青蛙,从门缝底下塞进去,一只,让你猜颜色。"
"你们玩了一个多月。你出院那天,攥着十七只纸青蛙不撒手,护士说你睡着了都攥着。"
我盯着照片上那个五岁的、踮着脚的小女孩。
一点印象都没有。
"为什么……我完全不记得。"
"烧糊涂的孩子不记得,正常。"他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她记得,就够了。"
河水从桥洞下面过去,一声一声。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那时候她刚上小学,回家跟我说:'爸爸,他不知道才好。他知道了,他看别人的眼神,就会跟看我们不一样。'"
"十岁,运动会,她给你递水。十三岁,你住院,她把五天的笔记一页一页补全。她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让你知道。不是傻,是她从五岁起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转过头看我。桥洞的灯光很暗,可我看得清他眼睛里的东西。
"'他不知道,就可以当一个普通的男孩子活着。'"
"佐藤君,我做了三十年医生。我见过很多病人。但我没见过第二个,把'让别人正常地活着'当成自己一辈子的事来做的人。"
"除了我的女儿。"
我攥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
十年。糖,水,笔记,三十七次借书,三十七张半页纸。
她在那栋楼的七楼学会的所有温柔,从头到尾,练习对象只有一个人。
"所以你要我劝她走。"我听见自己说,"让我亲手,把她十年的事一笔勾销。"
"不。"
他摇头。摇得很慢。
"雪奈她妈妈——"他说,"你还记得第2个礼拜吧,复查那天,住院部的楼。"
我心口一紧。
"她妈妈在里面住着。心脏。京都的教授上个月会诊完,出来在走廊里对我说:绫濑先生,准备后事吧。"
桥洞里的水声忽然变得很大。
"东京有一支团队,做人工心脏,做移植。最后一根稻草。"他说,"我调任是假,我是不想让我女儿在初中毕业典礼那样的日子,突然接到她妈病危的电话。我要在她妈妈还能走路、还能骂我的时候,全家搬过去。"
"雪奈知道她妈住院。她不知道她妈这次躺的,是一张单程的病床。"
"我不敢告诉她。她妈妈不让告诉。我们全家就捂着这件事,一天一天拖——拖到我女儿为了不肯搬走,跟她爸拍桌子。"
"为了不肯搬走。"他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难看,"她不肯走的原因是'高一刚分好班,走什么走'。佐藤君,我女儿什么时候在乎过分班?"
风从桥洞里灌过去。
"所以你的条件,我不答应。"
我把照片装回信封,还给他。他没接。
"我不会劝她走。"我说,"她十年的事,我不能替她勾销。您要真是这么想的,今晚就不用来了。"
"但是——"
"周一之前,我会跟她把话说开。"我说,"她妈妈的病,十年前,三十七张纸,全部。她瞒了我十年,我也瞒了她十年。我们俩把'为你好'都学了个十成十——这话是您教我的。"
"说开了,让她自己选。她选哪边,"
"我都认。"
桥洞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水声都像退潮了。
然后他笑了。这一回,是真笑,眼角的褶子全堆起来。
"行。"他说,"跟你爸当年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一个样。手抖成那样,笔都不撒手。"
他站起身,把保温杯夹在胳膊底下,走了两步,又回头。
"信封你拿着。"
"这不是您要扔的吗?"
"打算扔,是因为我认输了。"他说,"现在不认了。"
他的背影走出桥洞,走进路灯底下,又高又瘦,像一张单薄的老X光片。
我低头看手里的信封。
信封里,除了照片,还有一个东西。
一只纸青蛙。
绿色的,折痕全白了,一只眼睛的位置补过一小块透明胶。
十七分之一。
我捏着它,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雪奈。
"悠太,明天放学后,能来一趟医院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十年了,都是我去医院,她在外面等。
这一次,她要带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