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一响,我就往医院赶。
雪奈在门诊楼门口等我。白衬衫,外套搭在手臂上,手里两罐自动贩卖机的咖啡,看见我,把其中一罐塞过来。
"热的。"她说。
电梯往上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她盯着数字看,不说话。我也没问。
七楼。
走廊很长,两边病房的门都关着,消毒水的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东头第二间的门牌上,写着"绫濑"两个字。
雪奈站在门口。手伸出去,放在门把上。
然后停住了。
她的手就那么放着,放了好几秒。走廊尽头的窗外,晚霞正在往下沉。
"悠太。"
"嗯。"
"进去以后,不管听到什么——"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很亮,亮得像含着水,"你都要记住,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是我。"
"记住这个就行。"
她推开了门。
病房里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很瘦的女人。
瘦,但是精神很好。头发短,别了一个很小的发卡。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来——
然后她笑了。
"比照片上,高了好多啊。"
我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雪奈快步走过去,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快得有点躲:"妈,这是我同学,佐藤悠太。"
"我知道。"她妈妈看着床尾的我,眼睛弯起来,"佐藤悠太。十年了,这个名字,我们家听了十年。"
雪奈的手僵在半空。
"雪奈。"她妈妈拍了拍床沿,"护士站有我的新报告,去帮我拿一下吧。今天下午出的。"
"妈,报告晚上——"
"去嘛。"她妈妈笑着说,"妈妈想跟你的同学,说几句悄悄话。"
雪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妈妈一眼,出去了。门关上之前的最后一秒,她回头看了我一下。那个眼神我读不懂。
病房里只剩两个人。
"照片,"她妈妈先开口,"是我拍的。"
"十年前,你做完手术第九天。雪奈溜进病房给你放糖,我就在门口。我怕护士说她,就给她望风。"她顿了顿,"望完风,觉得那个背影太好看,就拍下来了。"
"我们家相册里,那一页全是这个病房。她在走廊写作业,她踮脚放糖,她趴在门缝上跟里头的人说悄悄话。"
"她爸以为她只是缠着我。只有我知道,我女儿从五岁起,就在做一件她自己觉得'不能让那个人知道'的事。"
"做了十年。"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谢谢你。"她妈妈忽然说。
"啊?"
"谢谢你一直好好活着。"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句话在医生听来很难听。可是对我们家来说——雪奈能一直当一个普通的、没心没肺的女孩子,靠的就是'那个人好好的'这一件事。"
"悠太君,你每多活一天,我女儿就多当一天普通高中生。"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床底下有个铁盒。"她朝床头柜下面抬了抬下巴,"你帮我拿一下。"
我蹲下去拉开抽屉。铁盒,饼干盒改的,很旧。打开——
一本笔记本。深蓝色封皮,边角磨圆了。封面上没有字。
"这个还给雪奈。"她妈妈说,"别翻开。"
"……这是?"
"她每个礼拜来,都坐在那个椅子上,念学校的事给我听。排球社输了,隔壁班谁和谁吵架了,图书馆新进了什么书。"她笑了笑,"念得可热闹了。"
"就这本,她从来不念。"
"当妈的,哪有不知道的。"她看着那本笔记本,眼神软下来,又很快硬回去,"但她说不念,我就不问。这是她的规矩——我们家每个人的规矩。"
"什么规矩?"
"报喜不报忧的规矩。"她说,"她爸的调令,我的病历,她的本子。这一家子,一人藏一样,藏了十年。"
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
"悠太君,"她妈妈的声音忽然压低,快而清楚,"最后求你一件事。"
"雪奈那孩子,从你六岁那年起,就没有再跟任何人说过一句'我很害怕'。一次都没有。"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搬东京也好,不搬也好——别让她再一个人扛了。"
"我的病是定局。她的不是。"
门开了。雪奈端着报告夹走进来,看见我手里深蓝色的笔记本,脸一下子白了。
"谁让你碰的!"
她冲过来夺,动作大得带翻了床头柜上的咖啡罐。她妈妈咳起来,一声连着一声。雪奈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的火气像被掐灭的烟头,瞬间没了。
"妈——"
"没事。"她妈妈摆摆手,缓过气,指指笔记本,"雪奈,给他吧。"
"妈……"
"反正你也不会念给我听了。"她妈妈笑着闭上眼,"带同学回去吧。妈妈困了。"
走廊尽头的长椅,还是十年前的那张。
雪奈坐在我旁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地板上,一长一短。
"阿姨的病,"我先开口,"你爸爸都跟我说了。"
我以为她会惊讶。
她没有。她只是看着对面的墙,过了很久,说:"我知道。"
"上个月,我看了他的邮件。东京那个团队的资料,手术方案,费用——还有五年存活率。"她的声音平得可怕,"我全看完了。看完,我把邮件删了,第二天照常去上学。"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看过了?"
"因为我要是说了,爸爸就不用再演'调任'了,妈妈就不用再演'没事'了。"她说,"我装不知道,他们俩就还能轻松一天。"
"悠太,我们家有个传统,叫互相装傻。装了十年了。"
"你也是。"
她转过头看我。
"你的早搏,你纸袋里皱成一团的复查单,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们家的传统,你入伙很早了。"
我哑口无言。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格。她低头,手指在笔记本封皮上摸来摸去,摸了很久,忽然开口:
"我们做个交换吧。"
"什么?"
"从明天开始,一天一个秘密。"她说,"你一天,我一天。你把你的病、你的复查、你瞒我的所有事,一天讲一个。我把我这十年的事,一天还你一个。"
"讲到谁先没有秘密了为止。"
"讲完了呢?"
"讲完了,"她说,"我们俩,就谁也不欠谁的了。到时候——"她没说下去。
"好。"我说。
她点点头,像签完了一份契约。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第一个秘密,现在就说。你不用回答,听着就行。"
她抱着本子,看着窗外的晚霞。
"十年前,你出院那天。"
"你在护士站门口,蹲下来跟我拉钩。你说,'明天我还来'。"
"我信了。回家把玩具都收好了,跟你妈妈说好了,明天来接你。"
"然后你的明天,一走就是十年。"
"我等了十年。"
晚霞沉进楼后面去了。走廊的灯啪地亮起来,白得晃眼。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明天我还来。"
雪奈猛地转过头。
她看着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泪掉下来,砸在深蓝色的封皮上。可她在笑。
"这句话,"她说,"你迟到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