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鸭川。
四月的河边风还凉。雪奈先到的,坐在他们每次散步都会坐的那段石阶上,怀里抱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说吧。"她拍拍旁边的位置,"你的第一天。"
我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文件袋。
新的,硬壳的。她说过,"报告单揣口袋里会皱,下次用文件袋"。那是球技大会那周的事,第二天我就去文具店买了,一直没机会用。
现在用上了。
我把复查单、医嘱单,一样一样摆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像摆一副牌。
"四月十二号,复查。"我说,"早搏。二十四小时 dynamic心电图,全天一千三百多次。医生说指标有波动,半年后再查。本学期不能剧烈运动。"
"这些你在医院都听过了。"
"有一件事没说过。"
风从河面上过来,把复查单的角掀起来,我用文件袋压住。
"那天晚上回家,我查了一晚上。"我说,"频繁早搏,加瓣膜病史,远期会怎么样,我看到了。心脏变大,心跳越来越没力气——那几个字我看了三遍,截图存了,然后不敢点开第二遍。"
"我没敢跟我妈说波动的事。也没敢跟任何人说。"
"就这些。我的第一天,全在这儿了。"
说完我盯着河面,等着。等她说"没事的",或者等她哭,或者等她像在医院走廊那样,把火气一秒掐灭。
她都没有。
她只是很轻地问了一句:
"波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年前。"
她没接话。她盯着那张心电图报告,盯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发作了。
结果她只是点了一下头,把报告单一张一张,给我码回文件袋里,码得整整齐齐。
"轮到我了。"
她把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这个本子,我妈没让你翻开。"她说,"但我妈不知道——本子里本来就没有不能给你看的东西。"
"她只是不知道,第一页写着什么。"
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没有字。
只有一样东西,用一枚小小的、褪色的蓝色回形针别着——
一张糖纸。
柠檬黄的糖纸,皱了,泛黄了,边缘起了毛。上面用蜡笔,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圆圈头,一个叉叉头,手拉着手。
小人旁边,一行铅笔字,字迹小得可怜,歪得可怜:
"4月16日,和好了。"
"这是什么……"
"我五岁写的。"雪奈说,"那天是我这辈子第一天会写日期。"
"你做手术,我爸主刀。手术前一晚,他跟我说,你心脏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打得心脏都关不上门了。"
"我问,那怎么办。"
"他说,修好了就和好了。"
她指指糖纸上那两个手拉手的小人。
"四月十六号,你手术第二天,他下手术台出来,跟我说:和好了。"
"糖是小卖部买的,柠檬味,全医院最好吃的糖。我进去放在你枕头边。晚上回家,我拿了一张新糖纸——那是我第一天会写日期。我想,得记下来,这种事一辈子就一次。"
河边的风吹过来,糖纸在回形针上颤了一下。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问。
"后来你出院了,你的'明天'没有来。"她说,"我去小卖部,想再买那颗糖。店长说,那个牌子停产了,就剩最后半盒,被一个小姑娘全买走了。"
"就是我。"
"半盒,一百二十六颗。"
"我一颗一颗吃,吃了很多年。吃到再没有那个味道,我就在便利店挨个试,试到有一年,试到一款差不多的。"
"然后我买了一年的量。"
我猛地想起我的书包。想起每天早晨,侧袋里那颗柠檬糖;想起上千个早晨,我拿起来就剥,剥了就吃,从来没问过一句为什么。
一百二十六颗。半盒糖,她数着日子吃。
吃完那天她该多难受。
"悠太。"她说。
"嗯。"
"你书包里,今天的那颗,吃了吗?"
我摸了摸侧袋。在。早上拿出来,揣兜里,还没吃。
我把它掏出来。柠檬黄的糖纸,跟笔记本第一页那张,几乎是同一个黄色。
我剥开,放进嘴里。
酸得整条舌头都麻了。酸完了,是一点一点的、很轻的甜。
"难吃吧。"她说。
"不难吃。"我说,"挺好的。"
她笑了一下,低头想把本子合上——
她的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无备注号码。但这次不是她爸——来电归属地显示:市立医院。
她接起来。"喂?……对,我是家属。"
然后我看见她的手,一点一点收紧,指节全部白了。
"什么时候的事?……出院手续?她本人签的字?"
"……好。我知道了。"
她挂掉电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雪奈?"
"我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碎,"上午,自己去办了出院。"
"医生护士都拦不住。她留了一张字条,让转交我爸——护士说,先给家属看。她猜到我会在,就……"
她把手机递过来。护士拍的照片,一张便条纸,字很稳,一点不像重病的人写的:
"别找我。手术我不做了。"
"我把机会,留给我们家最有救的那个人。"
我和雪奈同时僵在原地。
最有救的那个人——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