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光刚透出一点蟹壳青,陆泽院的门就被敲响了。
很轻,笃、笃、笃,敲三下停一停,像是随时准备着被撵走。
门开时,苏晚栀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洗干净的包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根旧木簪簪得一丝不苟。她第一句话是:“先生,晚栀来交学费了。”
两碗粥,十个字。
粥是糙米加一把赤豆,熬得稠稠的。字是陆泽拿炭条在院中青石板上写的,横平竖直:天地人、山水日、一二三、上下来。苏晚栀蹲在石板前,握着炭条一笔一划地描,描得极慢,极认真,像在绣一幅顶要紧的活计。她手上是有功夫的,绣绷拿得稳,炭条也拿得稳,十个子,描了三遍,横竖撇捺竟已有七分骨架。
“学得快。”陆泽评了一句。
苏晚栀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她把炭条放好,又把石板上的字看了三遍,才低声说:“晚栀小时候,娘在世时,用绣针在糠皮上教过晚栀认字……娘说,认了字,就不怕被人哄。”
说完这句,她的眼睛又黯下去。
“辰时了。”陆泽看看天色,起身掸了掸衣摆,“该去绣坊了。记住,一句话,腰挺直。”
“……嗯。”
绣坊大门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送官的消息一早传遍全镇。看热闹的、看笑话的、真心怜惜的,挤在门楼底下交头接耳。掌柜的坐在门内条凳上,脸色铁青——贡线是给临江城绸缎庄配的头等货,寻不回来,赔的可不止几十两,还有云来镇周家作坊的脸面。
苏晚栀被管事娘子押到院中时,头垂得很低,唯有腰,照着清晨那句嘱咐,挺得直直的。
掌柜的冷笑:“苏晚栀,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苏晚栀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开口的那一瞬间,声音还是轻的,却一个字都没有打颤:
“贡线根本没出绣坊。就在后院柴房。请掌柜的当着里正的面,把柴垛一垛一垛翻开寻。寻得出来,晚栀任凭发落;寻不出来——请掌柜的想一想,是谁在栽赃绣坊的绣娘,坏绣坊的规矩。”
满院哗然。
“柴房?”掌柜的眉头拧紧,“胡说八道!搜过了,柴房头一件就搜的!”
“搜的是柴房,未必搜的是柴垛底下。”人群外,一个清朗的声音接了话。陆泽携着里正跨进院门,朝掌柜的一拱手,“钱掌柜。里正公在此作见证,翻个柴垛,费不了一炷香。真凶既在绣坊之内,早翻早清净;若寻不出,晚栀的清白是虚的,晚生任罚。”
里正捻着胡子点头:“翻罢翻罢,老汉作个见证。”
掌柜的眼神变了变。贡线寻不回,赔给绸缎庄的是真金白银;翻个柴垛,赔的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这笔账,他闭着眼都会算。
“翻!”他一挥手,“给老夫翻个底朝天!”
长工们七手八脚拆了第三垛柴。柴捆一层层搬开,看热闹的人群越围越紧,连墙头都骑了两个半大小子。搬到底,一只上了锁的黑漆小木匣静静躺在青砖上,匣缝里露出一缕宝蓝色的丝线——正是失踪的贡线。
管事娘子“哎哟”一声,扑上去就要抓:“贼赃!这就是贼赃——”
“慢着。”里正一声断喝,拐杖点地,“赃在何处,便有文章。贼若有本事偷,没本事运出绣坊门?匣子埋在自家柴垛底下,埋贼赃的,是等官府来取么?”
管事娘子的手僵在半空,讪讪缩了回去。
满院死一般地静。
紧接着,炸了。
“真是柴房!”
“谁昨儿夜里进得来?还不是熟人……”
“哎哟,那昨儿咬晚栀丫头咬得最凶的……”
就在这时,侧门探进一颗脑袋——小厮福来端着个食盒,笑吟吟地进来:“公子惦记各位,送些茶点——”
他的笑容在看清地上那只木匣时,僵在了脸上。
里正眼尖,一眼瞧见他手背上的红痕:“福来,你的手怎么了?”
“没、没怎么,昨日劈柴,叫木刺扎的……”福来下意识缩手。
管事娘子突然一拍大腿:“怪了!咱作坊的柴,向来是长工劈的,几时轮到周公子的贴身小厮劈柴了?!”
福来的脸“唰”地白了。他嘴唇哆嗦着,眼神不受控制地往门外飘——“是公子让……”
“福来。”一个声音在门口淡淡截住他。
周晏礼不知何时到了,一袭月白直裰立在门楼的光影里,眉目温润如常:“昨夜在临江城吃醉了酒,胡说的话你也当真?还不退下。”
福来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倒退着出去了。
满场的人都听清了那半句“是公子让”。可周晏礼一句“吃醉了酒”,又把这半句按回了水里。他转向掌柜的,拱手叹气,语气痛心疾首:“表舅父,家中出这等蠢奴,是晏礼管教不严。好在小木匣寻回了,误会一场,误会一场。”
掌柜的盯着他看了半晌,到底没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作坊姓周,周晏礼的表妹是东家娘子,这层关系,捅不得。他挥挥手:“罢了。晚栀,昨儿是错怪了你……回去领半吊钱压惊。”
苏晚栀还没答话,周晏礼已经含笑着接了过去:“这就对了。晚栀妹妹,走,跟公子回家。”
“等等。”陆泽开口了,“钱掌柜,冤枉了人,只赔半吊钱?绣坊的规矩,是周公子的规矩定的么?”
掌柜的一噎。围观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锅渐渐烧开的水。
午后,周晏礼果然携礼登了陆泽的门。
两匹云纹杭绸,一匣枣泥山药糕,四个礼盒摆开在小院门口的青石阶上,红绸扎得喜气洋洋。街坊四邻被这阵仗引出来,层层叠叠围了个半圆——他等的就是这个。
“陆先生。”周晏礼长揖到底,姿态谦和得挑不出一丝错处,“昨日河埠,是晏礼失言,先生教训得是。今日特来赔话,另有一事相求——晚栀妹妹年纪小,受不得惊吓,晏礼想接她回作坊,往后由晏礼照看她,先生意下如何?”
他转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院门口的苏晚栀身上,眼眶微红,声音发颤:“晚栀妹妹,你受委屈了。莫听旁人挑唆——三年前你落难,是谁收留你?三年里寒来暑往,是谁记挂你?你的冬衣是谁给的?你的汤药是谁请的?咱们两家,父母之辈就有旧谊,你入了周家门,就是半个周家人啊。”
字字恳切,声声动人。围观的人群里,果然有人眼眶发热。
“就是,姑娘家不知好歹……”
“周公子重情重义,可别真信了外人的挑拨,做个忘恩负义的……”
苏晚栀的手指绞着衣角,脸色一点点白下去。那套话像一张织了三年的网,每个结她都认得,每根丝都拴在她身上。
“周公子。”陆泽从屋里踱出来,手里拿着一册账本,一页翻页石镇着,“旧账翻得好。既然要翻,咱们今天就把账翻全——当众翻,翻个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列位街坊,都是明白人。今日大家伙儿一起听听,这三年,到底谁照顾谁。”
周晏礼眼皮一跳,笑容不变:“先生要算账?好啊,晏礼洗耳恭听。只是不知先生与晚栀妹妹,是何身份?非亲非故,替她算我周家的账,名不正,言不顺吧?”
“名分。”陆泽从袖中摸出那方“云来镇西街丙字号”的木牌,随手一抛,接住,“新迁户主,本镇秀才陆泽。按《大雍律》,良民钱债口角,里正乡老皆可评理,秀才作保见证书证,亦是名分。再者——”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我不是她的谁。她的恩人不是我,她的债主也不是我。我只管把账算明白,明白二字,谁听了都不吃亏。”
周晏礼眯了眯眼,终究是笑了笑:“好,请讲。”
“第一笔,施舍账。”陆泽翻开第一页,声音清朗,一字一句送到每个人耳朵里,“三年前水灾,一碗粥,一文钱。当年腊月,旧衣四件,折六钱银。旧棉被一床,四钱。姑娘害风寒,汤药两回,一钱三分。各色冷饼点心,三年里零零碎碎,拢共五钱。加上替周家半间棚屋挂了个‘收留’的名,作价一两——连零带碎,合计二两七钱三分。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他每报一笔,就抬眼看一圈人群:“列位自个儿家里,三年添一床棉被、四件旧衣,容易不容易?这叫照顾,还是这叫打发?”
人群里有人倒抽凉气。三年,二两七钱。
“第二笔,工账。”陆泽翻到第二页,“苏晚栀三年为周家作坊做的活:护膝、冬袜三十双、绣帕百余张、枕顶四十对、年节赶工的嫁衣补活十七件。不算虚的,只算实的——一双冬袜,工半日;一对枕顶,工一日;一张绣帕,帕上缠枝莲要绣四百针,工一日半。照临江城的行市,一分不亏人地折算——二十七两。”
他“啪”地合上账本,环视众人:“这二十七两,是姑娘起五更、睡半夜,一针一针刺出来的。针脚底下多少血,列位问问各家做针线的婆娘就知道。”
“第三笔,差额。二十七两,减二两七钱三分。周公子,三年里,不是周家养了苏晚栀,是苏晚栀白贴给周家,二十四两三钱的工钱,外加一副膝盖、三年的好名声,替你周家绣坊在人前挣的。”
死寂了一瞬。
“胡、胡说!”管事娘子在人堆里嚷,“姑娘的活是作坊教的——”
“教手艺抵学费,头一年抵够了。”人群外,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镇上人人敬重的老账房孙先生拄着杖立在槐树底下,“老朽替绸缎庄掌了三十年秤。方才这位先生报的行价,只低不高。这笔账——分毫不差。”
孙先生一开口,风向彻底变了。
“我的天,合着三年就给了二两七……”
“我还当周家多仁义,感情是拿孤女当免费的长工使唤!”
“怪不得作坊月钱压得那么低,敢情根儿在这儿……”
周晏礼脸上的温润终于挂不住了,扇骨在掌心一压:“陆先生好利口!账不是这么算的——心意无价!”
“对,心意无价。”陆泽点头,笑容温和,话却像刀,“所以周公子的心意才最划算——好感免费,忠诚免费,谢恩免费。天底下免费的东西,从来最贵。周公子这鱼塘里,养的也不止晚栀一个吧?作坊里那几位‘妹妹’,一人半张饼,够公子吃十年了。”
人群中几个作坊的绣娘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闪烁。
周晏礼的指节捏得发白。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苏晚栀,声音放软,带了三分哽咽:“晚栀妹妹,三年情分,你就听着外人这样糟践我?你自己的心,说说你的心!”
所有人看向苏晚栀。
她站在门口,晨间那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裙,腰背挺得直直的。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福了福身——不跪,浅浅一福。
然后,她抬起头,一字一字,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我三年的活折银二十七两。你给我的,不值三两。”
“从今往后,晚栀的活,按市价卖;晚栀的恩,两清了。”
周晏礼瞳孔一缩,脸上血色褪尽,又强撑起笑:“好,好得很。妹妹翅膀硬了。”
“翅膀硬不硬,周公子往后慢慢看。”陆泽上前半步,正好挡在苏晚栀身前。他微微侧头,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人能闻,“作坊的流水账,上头短的那笔银子,周公子是打算自己补,还是等东家盘账时,账房赵先生替你‘补’?听说赵先生手里,另有一本私账。”
周晏礼浑身的血一瞬凉透。他死死盯着陆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
“两清。”陆泽直起身,音量恢复正常,笑容可掬,“苏晚栀往后是去是留、做什么营生,周公子从此不必挂心。作为交换,那本私账,就当在下没看见。周公子是聪明人。”
院门外,日头正烈。周晏礼立在光里,脸上的表情换了几轮,最终定格成一个得体的、森冷的微笑。
“陆先生好算计。”他重新摇开折扇,一躬到地,礼数周全得无懈可击,“在下受教了。”
直起身时,他扫了一眼苏晚栀,声音陡然转寒:“没有作坊的活计,本镇上下,谁还敢给你活?我倒要看看,你这样的人,离开周家,怎么活。”
拂袖,登车,而去。
车帘落下的那一瞬,谁也没瞧见,车中的手把折扇的竹骨捏裂了一根。
街坊们面面相觑,散了一半,另一半围住陆泽啧啧称奇。卖菜的老汉挤到前头,咂着嘴:“陆先生,你这账本,比县衙的判词还狠呐!”
“不是狠。”陆泽把账本收进袖子,“是明白。明白两个字,本来就是最狠的东西。”
老账房孙先生拄着杖没走,浑浊的老眼在苏晚栀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向陆泽,慢悠悠道:“这丫头,是块料。先生若肯教,老朽那几本压箱底的算书,也搭一份。”
苏晚栀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今天这双手,当众说出了那句憋了三年的话。
【叮。】
【矫正进度·苏晚栀:12%。溯源能量+40。】
陆泽瞥了一眼弹窗,十二个点,涨得比想象中快。看来“当众反抗”这一关,比认一百个字都顶用。
夜里,油灯下。
苏晚栀铺开纸,抄她白日里学的字。抄着抄着,笔停了。
“先生。”
“嗯。”
“晚栀以后……还能信人吗?”
陆泽没有立刻答。他磨了磨墨,慢慢道:“能。”
苏晚栀抬起头,眼里亮起一点微光。
“但先学会信你自己。”陆泽提笔,在她那张字纸的末尾添了两个字——账平,“信自己挣的饭,信自己看准的人,信自己说出口的‘不’。到那时,你信谁,是你自己挑的,不是谁赏的。那才叫信人。”
苏晚栀低下头,把“账平”两个字,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同一个夜晚,周家作坊的账房里烛火幽幽。
周晏礼翻开作坊的名册,蘸了墨,笔尖悬在“苏晚栀”三个字上方,稳稳落下去,一道墨线,划得笔直。
他搁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又从抽屉里另取出一本簿子,就着烛火写了几行小字——是镇上几家铺子的名号。写完,他把簿子递给候在旁边的福来。
“一家一家送。”周晏礼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轻笑出了声,“记住,话要说得体面,笑要笑得温润。”
“没有活计?”
“云来镇,还轮不到一个外姓秀才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