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晏礼的报复,来得比雨季还准时。
翌日清晨,绣坊开门没多久,管事娘子就捧着名册站到了门厅正中,当着一院子的绣娘,拿腔拿调地念:“奉公子吩咐——苏晚栀,私德有亏,忘恩负义,即日起从名册除名。上月工钱四百文,折抵她这几天闹出的名声损耗,不发了。”
满院子静得能听见针线落地的声音。
有相熟的绣娘偷偷朝苏晚栀递眼色,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出声。名声损耗四个字,是块砖,谁接谁烫手。
苏晚栀站在人堆末尾,指甲掐进掌心。四百文,是她熬夜赶出来的三十张绣帕的工钱。她张了张嘴——腰,却在这一刻挺住了。先生说过的:清白的人,不求人,只把事实摆上桌。事实已经摆过一回了。
她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走出作坊大门。身后管事娘子还在尖着嗓子:“哟,还真拿自己当姑娘家了?没有周家,你这双手,连饭都讨不着……”
不过两日,云来镇上下都知道了:苏晚栀被周家作坊除了名。不是逐出,是除名——名册上她的名字被一道墨线划去,工钱一并勾销,管事娘子把话撂得干干净净:“作坊不养白吃饭的。”
第三日一早,苏晚栀揣着她那点可怜的手艺,把镇上能接绣活的地方挨家问了一遍。
东街王记绣坊的掌柜隔着门板直摆手:“不是我们不肯收,你家的针线谁不知道?可周家递了话……姑娘,何苦呢,回去跟周公子服个软,什么都好了。”
西市口的成衣铺子倒是肯收,报出来的价却近乎打发:一双鞋面,两文。守寡的李娘子拉着她的手直叹气:“往年这活儿给五文,今年压到两文。丫头,不是婆婆黑心,是没人敢给你开价啊。”
苏晚栀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日头很好,晒得街面发白,她却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墙,密不透风。
三年了。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清:那堵墙不是昨天砌的,是三年里一砖一瓦砌起来的。周晏礼什么都没做,他只是“什么都没做”,让她在墙里待着,还让她管这墙叫恩。
回到小院,她把从李娘子那儿领的两文钱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摸出自己仅剩的几十文,连同一张字条推过去。字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是她新学的:“晚栀愿洒扫煎药,抵束脩,不领钱。”
陆泽看完,把字条推了回去。
“这字条,第一句错了,第二句更错。”他说。
苏晚栀的心一沉:“先生……连先生也嫌晚栀是累赘了吗?”
“我嫌的是这个法子。”陆泽把两文钱和她的几十文,一起推回她面前,“今天我若收了你的洒扫,你就从给周家当差,换成给我当差。东家换了,笼子没换。苏晚栀,依附这门手艺,你练了十六年,太熟了,熟到一遇难处就往回缩。”
他从桌角抽出一册书,推到她面前。是老账房孙先生昨儿差小孙儿送来的,两本压箱底的算书,边角都磨圆了。
“报恩是别人手里的线,攥在线头的人随时能收。”陆泽看着她,一字一句,“本事才是长在你自己身上的骨头。从今天起,我们做一件谁也划不走的事——教你赚钱。”
苏晚栀怔怔地看着那两本算书。
赚钱。
这两个字她认得,却是头一回有人把它们端端正正摆在她面前,像摆一碗饭。
课程从当天下午开始。
识字她跟得快,几日下来已认得七八十字,抄书也像模像样。夜里没活计时,她就把《千字文》摊在膝头,小声念:“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念到“孟轲敦素,史鱼秉直”这样拗口的句子,她眉头拧成小疙瘩,拧一会儿,又自己解开。
有一晚她念着念着忽然停了,指尖抚过书页,半天没动。
“先生,”她声音很轻,“晚栀娘在世时,也教过晚栀认字。用绣针,在糠皮上一笔一笔划。娘说,认了字,就不怕被人哄。”
“你娘说得对。”陆泽头也没抬,翻着自己那册《九章》,随口道,“只可惜她只说了一半。认了字,不光不怕人哄,还能自己开蒙授徒,还能写书立说,还能跟人立契、看账、走遍天下。字是路引,走到哪儿,都通行。”
苏晚栀抬起头,怔怔看着他。她说不清,只觉得先生嘴里随便一句话,都比她十八年听过的所有话加起来还宽。
难的是算。孙先生的算书艰深,陆泽索性自作主张,把书拆了,只留“加减乘除”四样,配上一把旧算盘,编了个笨法子:一进,一出,一结余。
“进,是收进来的钱。出,是花出去的钱。结余,是攥在自己手里的钱。”陆泽把三行画在纸上,“天下做买卖,翻来覆去就这三行。账不怕小,就怕乱;人不怕穷,就怕糊涂。”
苏晚栀学得入迷。她绣工上的巧劲全挪到了算盘上,手指拨珠又稳又准,三天就把十以内进位出位的加减打得飞快。孙先生来验收那日,出了道题:“三十二文进,十七文出,结余几何?”她拨了三下算盘:“十五文。”老人捻着胡子直点头:“好苗子。可惜了,不是男娃。”
“孙先生这话,学生不敢苟同。”陆泽随口接了一句,“账本又没长胡须。”
老人一愣,哈哈大笑,笑完却认了真,回家翻出半本《九归歌诀》一并送了来。
算账有了底子,下一步是变现。陆泽让她把镇上绣坊卖的花样各买了一张回来,摆在桌上。
“说说,哪张好?”
苏晚栀一张张看过去,看得极慢。半晌,她指着中间一张:“这张的石榴纹,线太死了。若在这儿加两笔水纹,把石榴斜着放,旁边坠一小枝——果子就像从水里长出来的了。”她说着,抽过一张废竹纸,拿炭条几笔勾了出来。
炭条停住时,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双手把纸往身后藏:“晚栀胡画的,胡画的……”
陆泽却把纸抽了回来,对着日头看了很久。
这张纸上没有一枚针脚,却满是绣理——疏密、留白、走向,全在绣娘的行话里。这是天分,绣坊里熬十年都熬不出来的天分。
“苏晚栀,你不用去求谁的作坊。”他把纸拍回桌上,“你自己,就是作坊。”
计划三天后定下:画“绣样画卡”。好花样描在裁好的竹纸上,一张卖三文,卖给买不起绣坊开样的散绣娘,也卖给庙会上想添个新鲜的女眷。竹纸、炭条,本钱十文,记在账上,开头一栏——陆记资本,十文。
“本钱要还的。”苏晚栀立刻说。
“要还。”陆泽点头,提笔在“出”字栏记下一行,还添了一个“利”字,“利息一文。咱们先小人后君子——学生跟先生,也要明算账。”
三日后,镇东土地庙庙会。
为着这个摊位,陆泽前两日就去庙里寻了庙祝,自荐替庙里抄一部功德簿。他一手馆阁体端正漂亮,抄得庙祝眉开眼笑,不光把山门内第一个摊位给了,还给了张盖着庙印的红帖:“凭帖摆摊,官私两讫,谁也刮不去。”
摊子支起来,一张旧门板,两条长凳。竹纸画卡用小石子压着,一排排码开,晨光底下,石榴纹水灵灵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早市人渐渐多了。苏晚栀坐在摊后,脊背绷得笔直,手指抠着摊板边缘。有人经过,她就低头;有人看一眼画卡,她心跳得像擂鼓,喉咙里那个“卖”字,翻上来又咽下去,翻上来又咽下去。
“新来的?”
一条人影横过来,罩住半张摊子。疤脸,短打,腰里别着半截绳子,脚尖踢了踢摊腿:“庙会摆摊,规矩懂不懂?地皮钱,三十文。”
苏晚栀的手瞬间凉了。她见过这样的人,绣坊交“货捐”的时候,管事娘子也是这个腔调。
“三十文?”陆泽从摊后抬起头,慢悠悠从怀里摸出那张红帖,在日头底下展开,“庙祝亲盖的印,官帖。帖子之外,再无二税。阁下这‘地皮钱’,庙里的账上有吗?没有的话——是私收吧?”
疤脸一梗:“小子,懂点事——”
“还有件事,阁下也该懂事。”陆泽的声音不高,却把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拢了过来,“土地庙庙会,历年是里正公与庙祝共管。私征摊税,搅闹庙市,按镇约,是要请去祠堂门口‘议一议’的。里正公——”
人群里,里正捻着胡子踱出来,眼睛一眯:“刘三?又是你?去年集上就收过一回!再让我瞧见,把你那绳子也收了!”
疤脸刘三的脸在疤底下涨成猪肝色,悻悻地啐了一口,挤出去时还嘟囔:“……算你们狠。”
周围一片低笑。苏晚栀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摊子四周围了一圈人,正指着她那排画卡小声议论:“这石榴画得真水灵……”“三文?便宜呀……”
就在这时,一个青衣小丫鬟挤到摊前,捏着三文钱,怯生生地问:“姑娘,这个样儿……买回去,好描吗?”
苏晚栀心头一跳。她认得这种怯,跟三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样。
她接过钱,又取过炭条,在画卡边上添了两道细细的墨线:“这儿,先描这两道线,针从线下过,石榴就圆了。描不好,明日拿来,我教你。”
小丫鬟眼睛一亮,捧着画卡千恩万谢地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同伴扬声喊:“快来快来!这儿的样儿好,姑娘还教描法!”
人呼啦一下围拢过来。
苏晚栀看着那许多双伸过来的手,听着耳边嗡嗡的问价声,忽然也不知道哪来的胆气,站起来,攥紧了拳头,朝着人群喊出了她这辈子第一声吆喝——
“新出的石榴水纹样!三文一张,包教描法——!”
声音破了,劈了,尾音抖得不成样子。
可是满场都听见了。
她自己先愣住,脸红到了耳根。邻摊卖糖人的老汉“哈”地笑出一声,冲她一扬下巴:“好嗓子!丫头,吆喝跟绣花一样,多练几针就顺了!”
这一日,从辰时卖到日头偏西。中间下了一阵急雨,师徒二人手忙脚乱收摊遮纸,隔壁老汉扯过自家油布先给这头盖了:“纸金贵,糖化了能再熬!”雨过天晴,画卡一张没湿,糖人化了半架。苏晚栀攥着袖子站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这镇上的人,不是不热络,从前只是没人牵头,谁也不敢先热络。
收摊清点,铜钱一百二十文。
苏晚栀数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手抖。
第二日,日头刚出来,摊前就排了小队。头一日买过的小丫鬟带来七八个伙伴,又有绣坊的绣娘下了工专门绕来,指名要“会教描法的那种”。午后,镇上张记绣坊的管事亲自寻到摊前,订了十张定样,要拿去铺子里挂样招客。王记绣坊的掌柜也露了面,背着手转了两圈,撂下一句“回头也给老夫留二十张”,转身就走,走到半路又折回来,红着脸补了句:“方才……那什么,姑娘大人大量。”
这一日,二百四十文。
第三日收摊,铜板哗啦倒进木匣,三百文整。
三天,六百六十文。还掉本钱十文、利息一文,净余六百四十九文。账本上三行清清楚楚,进、出、结余,一笔不乱。
苏晚栀捧着那串沉甸甸的铜钱,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二两七钱三分。合二千七百三十文。
她只要再摆四天摊子,就能把周晏礼三年“恩情”的总数,一文一文,全挣回来。
原来是这样。原来她用了三年跪着换的东西,站着,四天就够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铜钱上。她攥紧钱串,指节泛白,哭得肩膀直抖,却咧着嘴笑。
“先生,原来不求人,也能活。”
“记住这双手现在的感觉。”陆泽望着暮色里的集市,炊烟四起,人声渐沸,“伸出去讨来的光,是烛火,人家一口就吹灭;自己挣来的光,是日头,起落都由天,不由人。”
苏晚栀用力点头,把这句话在心里一笔一划抄了下来。
【叮。】
夜深人静,系统的金色面板悄悄浮上来。
【矫正进度·苏晚栀:21%。溯源能量+40。】
陆泽就着灯看了一眼,21%。进度条爬得不慢,照这个速度,这条线用不了太久就能结业。他把面板拨到一边,继续核他自己那本账——摊位流水、房租、纸笔,连晚栀那三成“底气”他都替她单列了一页。数据越全,心里越有底,这是做系统的人的本能。
当晚,她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按先生的规矩,把六百四十九文分成三份:四成还账底、置办纸笔,三成存进木匣做“底气”,剩下三成,她犹豫了很久,分成两份,一份捏在手里,一份,她想让先生替她存着。
陆泽只收了她还的本金和利息,共十一文,把剩下的全推了回去:“存自己的底气。记住,学生第一课——钱要放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第二件事,是在油灯底下,翻开账本最后一页。
她蘸了墨,想了想,鬼使神差地画了个小小的人。画得像极了先生:眉眼弯弯,袖着手,站在一个小摊前面。画完,她盯着看了半晌,耳根慢慢红了,赶紧把那一页折起来,又从针线笸箩底下摸出白天拾的那半截先生摔断笔头的旧毛笔——笔头脱了,笔杆还温润——一并塞进随身的旧木匣里。
匣子合上的一瞬,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做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藏。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匣子到了手里,就再也不肯离身。
那只旧木匣是娘留下的,樟木的,边角磕得发圆。里头原本只有三样东西:娘的银顶针,半块没绣完的帕子,一张写着的“晚”字。如今多了半截笔,多了那页画,多了她的三成“底气”。匣子空的时候,她丢过一回;匣子渐渐满了,她却越来越舍不得离手。
同一个晚上,镇口茶棚。
两个跑船的客商就着一碟茴香豆闲磕牙,话题从运河水位聊到临江城的行情。其中一个压低嗓子:“……临江城外陆家庄子,听说夜里邪性得很。庄子上的疯女人,隔三差五发作一回,庄丁打着火把满庄子巡……啧啧,陆家那么大族,愣是没人管。”
“哪家陆家?”
“京城那一支陆家啊。听说那位,是扔到庄子上自生自灭的……啧,京里人狠起来,可比咱乡下人不含糊。”
“造孽。”旁边的老者叹气,“再狠,那也是条人命。”
茶棚角落里,陆泽呷了口粗茶,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陆家庄。疯女人。
剧情库里第二条,灰着的那行字,忽明忽暗地亮了一下。
他在心里记下一笔:陆惊雪。账,先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