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蹲下身,跟她平视:"你家住哪?"
小姑娘认真地想了想:"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
"扬州城的枣树没有八百也有一千,歪脖子的少说也有两百棵。"陆泽扶额,"再想想。你家在哪个坊?"
"不知道。"她答得理直气壮,"我一直觉得,那条街就我家一栋房子,出了街就全是别人家。今天一出门才知道——原来别人家有这么多。"
陆泽:"……"
身边晚栀轻轻"嗤"了一声,又赶紧抿住。惊雪皱着眉打量这团子:绫裙是江南最好的织造,针脚是苏绣的工,红头绳是市集三文钱一根的便宜货——一个被家里捧在手心里长大、又偏偏给用了三文钱红头绳的姑娘。这种人家,不缺钱,缺常识。
"先跟我们回客栈。"陆泽做了决定,"吃饱了,报官府坊正,帮你找家。"
"哎。"小姑娘蹦蹦跳跳跟上,走两步,又凑到陆泽另一边,仰头看他,"先生,你方才跟那位姐姐说话,说要查那家人的货款——你们是做什么营生的?跑镖的吗?"
"做买卖的。"
"买卖好呀。"她掰着手指头,"话本里说,买卖人走南闯北,见识最广,出手最阔,还最讲义气。"
"哪个话本说的?"
"都是这么说的呀。"她眨眨眼,"《汴梁英雄传》《龙门侠客录》《贩舟奇遇记》……我记了满满两柜子,先生要听,我讲给你——我全都会背。"
回客栈的路上,这团子的话就没停过。问什么答什么,答得又快又认真,只是那些答案一出口,几个人就轮流沉默一遭。
知予问:"你出门前,家里给的零用钱是多少?"
"一两。"她摊开手心,里头是一锭五两的银锭,"爹说买灯的钱从这上头出,剩下的买糖。我不认得碎银怎么找零,就一块都带上了。"
惊雪问:"你吃的米,多少钱一斗?"
小姑娘被问住了,认真地想了很久很久,最后极小声、极诚恳地说:"米……是要买的吗?我一直以为,家里那个米缸,是它自己满的。"
满屋子静了一瞬。清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全是旧茧的手,破天荒地,肩膀抖了一下。
到了客栈,商队的厨房给她下了碗阳春面。她捧着碗,吸溜吸溜吃得香甜,吃到一半忽然抬头:"这位姐姐,方才你说走南闯北——你们是从哪来的?"
"临江。"晚栀说。
"临江!"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临江是不是有个晚栀斋?卖花样子可好了,柳三娘家的花神衣就是他家出的样子!"
晚栀筷子一顿:"你怎知道?"
"我娘买了十二套呀。"她理直气壮,"四季花神谱嘛。花神衣上那个栀子花的纹样,一共用了七种针法,我数过的。"
这一回,连惊雪都抬起了眼。
陆泽坐在她对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那个职业性的判断已经落了章:不谙世事,不是蠢,是被养在一口井里——井壁是绫罗糊的,井底铺的是话本。这样的姑娘,一出手就知道要坏事:她对世界的全部认知,是从说书人嘴里来的。
吃罢面,他照旧给三个学生开夜课——今日灯市,现成的教材。晚栀、知予、清焰围桌坐了,星眠抱着空碗不走,往桌角一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
"今天讲三笔账。"陆泽说,"第一笔,人流。惊雪数了,从街口到第二座牌楼,一炷香两千头。扬州灯市一夜,长街十里,往来的少说十万人。十万个人,一人买一盏灯,一文钱,就是一千两——这还只是灯钱。"
"第二笔,摊租。头等摊位三钱一夜,贵不贵?不贵。因为挨着灯楼的摊子,人流是别处三倍,一炷香的成交顶别家一夜。地方贵,贵的不是地,是人流。往后你们设铺、摆摊、开分号,先看人流,再谈租金。"
"第三笔,"他看了惊雪一眼,"巷战。今天那位穿绸的找上门,惊雪没动一根手指,为什么?她报了两个数:三十条船,三千客商。对方一听就知道真跟她缠上,损失的是实打实的银钱。这是把账当刀使——话不用说狠,数要报得准。"
清焰在旁边补了一句:"那人的扇骨是紫檀,帮闲鞋底沾仓巷青泥,家里应该住新城,做的是仓巷一带的行栈生意。"
"很好。"陆泽点头,"一人看账,一人看人。合起来才是全数。"
夜课上完,三个学生各自散去记账、画稿、查哨。星眠还坐在桌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就着灯,一笔一笔往里写。
陆泽凑过去看了一眼——
本子摊开的那页顶上,端端正正一行字:《怎么当先生夫人》。
"……你写的什么?"陆泽的声音都变了调。
星眠吓了一跳,赶紧用胳膊肘盖住本子:"不能看!还没写完!"
"谁教你的这些?"
"话本里说的呀。"她理直气壮,"话本里的姑娘遇到心仪的公子,都要先学习怎么当夫人。第一条是温柔,第二条是体贴,第三条是夫君说什么都对。我今天记了八条了,还差:怎么给先生做饭、怎么给先生暖手、先生熬夜的时候怎么给他披衣裳——"
"停停停。"陆泽太阳穴突突地跳,"你先说说,你心仪的公子是哪位?"
星眠眨眨眼,抬起那根白胖的手指,笃定地指向他:
"你呀。"
陆泽:"……为什么?"
"你在灯市上撞了我一下,你先道歉的。"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然后你带我回家,给我煮面,面里还卧了个蛋——我数过了,你们姐姐们碗里没有蛋,就我有。话本里说,肯把仅有的好东西给你的人,就是良人。然后你还教学问,学问最好的人,话本里都是男主角。所以——"
"等一下。"陆泽扶着额头,"那个蛋是清焰姑娘特意给你加的。"
"哦。"星眠哦了一声,歪头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清焰姐姐也是好人。可是先生,话本里说了——"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脸郑重,说出一句让整个大堂的温度都降了半分的话: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这是一碗蛋面的恩,比救命之恩小一点,那以身相许打个折,先从小丫鬟做起也是可以的。"
大堂角落里,正在核账的晚栀手里的笔,啪嗒掉在了桌上。
"你的规矩里,"陆泽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常的语气,"以身相许,是自己愿意,还是报恩?"
"话本里都是报恩呀。"星眠眨眨眼,"《贩舟奇遇记》里,公子救了落水的姑娘,姑娘就跟着公子了;《龙门侠客录》里,侠客给小姑娘买了一屉包子,小姑娘就在侠客家当了一辈子厨娘。报恩是天经地义的。报恩的时候,人是不用问自己愿不愿意的。"
陆泽看着她。这团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琉璃,一字一句,全是真心。
可正是这份真心,让陆泽后背发凉。
这不是喜欢。这是一个从没被允许有"自己"的姑娘,把"自己"当成货,见人好,就要把自己折价搭进去。在她的账本上,她这个人,本来就是用来还的。
"记下来。"陆泽指着她的本子,"今天的第一课。报恩是还账,喜欢是心动。两笔账,不能混。混了,人就不是人了,是抵押品。"
"抵押品是什么?"
"就是——"陆泽想了想,"就是你家米缸边上那袋米。谁交了钱,谁就能扛走。"
星眠打了个寒噤:"好可怕。"
"这就对了。"陆泽说,"你把你自己摆进当铺,你心里那些真心实意,就全成了米。记住了?"
星眠似懂非懂地点头,真的一笔一划记了下来。记完了,她抬头,看见晚栀过来收拾碗筷,惊雪在前台核账,知予抱着书从楼梯上下来——三个姐姐,都围着这张桌子转,都跟先生说得上话。
她忽然举手,非常认真地问:
"先生,姐姐们都对你这么好……喜欢先生的人要排队的话,那我排第几?"
陆泽一口茶呛在嗓子里。
晚栀在旁边,端着托盘的手停了停。惊雪翻账本的手,停了停。知予抱着书,眼睛瞪得溜圆。
"没有人排队。"陆泽咳了半天才说出来,"先生这里不是绸缎庄,不排号。"
"那怎么分先后呢?"她追问,"话本里公子要是同时被好几位姑娘喜欢,是要排的呀。先来后到,长幼有序——"
"话本是话本,你是你。"陆泽按住她的话头,问了一句最要紧的,"你方才说'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你真这么想过?"
星眠被问得一愣,随即,她低下头,绞着那根三文钱的红头绳,好半天,用蚊子一样小的声音说:
"想过的。"
"就刚才。看见晚栀姐姐给你留了蛋,看见惊雪姐姐把最亮的灯笼让给你打,看见知予姐姐把楼梯口的位置让给你走……我就想,要是她们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先生身边就只有我了。"
她说着,抬起头,眼睛还是那双干净得吓人的眼睛:
"可是先生,我想过了,把她们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算不算坏人?"
满堂的灯花,噼啪爆了一声。
晚栀站在楼梯口,指节攥得发白。惊雪的目光刀一样扫过来。知予往后缩了半步。
陆泽没有生气,也没有绕弯子。他看着这双干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答:
"算。而且是很蠢的坏。"
"为什么是蠢?"星眠瞪大了眼。
"因为你把人送走,人心也跟着送走了。"陆泽说,"先生不喜欢的人,你留她在身边,身边挤着一屋子仇人;先生喜欢的人,你送走了,先生的心也跟着走了——你守着一张空桌子,桌上的菜再多,没有人吃,也是馊的。"
"你留住一个人最好的法子,从来不是搬开别人。"他看着她的眼睛,"是让她自己,不想走。"
星眠怔怔地听着,忽然低头,翻开那个小本子,一笔一划地记:
"把人送走,人心也送走了……很蠢。"
记完,她合上本子,抱着本子想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头,笑得没心没肺:"先生,那我不送她们走了。我们排个队,我排最后,行不行?"
"……睡你的觉去。"陆泽扶额。
当夜,陆泽没有立刻安排送她回家。坊正署下了值,他托了栈里的伙计明早去报。客栈给她开了间上房,就在学生们隔壁。
临睡前,陆泽去查房,星眠抱着枕头坐在床上,正眼巴巴地等他。
"先生。"她仰着脸,忽然问,"你是不是不高兴我跟着你?"
"谈不上高兴不高兴。"陆泽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想了想,还是决定跟这团子把话说透——长痛不如短痛,"星眠,我今晚送你回家,你跟着爹娘,往后找个好人家的儿郎,把话本里的故事过成真日子。至于我——"
"你认定我,是因为你只见过我。"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你这一辈子,就出过你们家那条街,就见过我一个人对你好。等你见了更多的人,走了更多的路,你就知道,先生这样的人,满大街都是,不值得你拿一辈子去认。"
星眠安静地听完。
然后她摇了摇头,很轻,但是很稳:"先生说得不对。"
"哦?"
"满大街的先生,"她认真地掰着手指头,"可是会先道歉的先生、会卧蛋的先生、学问最好还讲三笔账的先生——只有你一个呀。我不管见多少人,我数的都是这三个数。"
陆泽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找到词。这丫头的账算得歪,歪得密不透风。
就在这时——
"哐当!"
客栈楼下的门板被人拍得山响。人声、灯笼光、火把光,从窗纸外面糊进来,乱成一片:
"林府寻小姐!挨间查!铜钱铺路,见人给赏——我家小姐穿雪白绫裙,双髻红头绳!"
"把着后门!小姐走丢了,老爷急疯了,找不着谁都别想睡!"
星眠"腾"地从床上弹起来,一把从床底拖出一个小包袱——天知道她什么时候收拾好的,包袱皮上还系着个蝴蝶结。她抱着包袱,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陆泽身后,钻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声道:
"先生别怕,我护着你。"
楼下的门板又是一声巨响。
她把包袱抱得更紧了些,仰头看着陆泽,那双眼睛亮得吓人,认认真真、一字一顿:
"书里说,认定了就要跟到底。"
"先生去哪,我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