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江城下了小雨。
雨不大,是那种下在眼睛里也不觉得的程度。它落在公交站台的棚顶上,落在共享单车坐垫上,落在一个坐在路沿上刷手机的外卖员头盔上。陆泽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他全部的行李:两件换洗衣服,一个充电器,一部旧手机,还有那只匣子。
他把匣子用一件旧T恤裹了两层,扎紧,放在袋子最底下。
他没有别的行李。
三年,一个袋子。他在心里笑了一下——这个"存档",比他在临江留的还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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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在医院门口站了十分钟。
他在"认路"。
这条路他走过四年。三年前他从这家医院对面的写字楼下班,走过这个路口,坐地铁回家。可现在这条路像被人换过一遍皮:左边那家开了十几年的五金店没了,换成一家奶茶店,透明玻璃上贴着一整面卡通图案;右边那根电线杆上,挂了一块他不认识的共享充电宝柜子;对面的公交站牌换成了电子的,屏幕上在滚动播放一条广告,广告里有个AI在念一段绕口的话。
他看得有点出神。
他走出医院门口第一步,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啪"地一声,溅了一脚水。
这一下,把他从"不太真实"里按回了地面。
真实。
太真实了。真实到有点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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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出院窗口在三楼。他排队,排第四位。
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位老爷子,手里攥着一沓片子,跟窗口的护士说"这个能不能报",护士说"这个不在目录里",老爷子说"去年能报的呀",护士说"去年是去年的目录,今年的目录四月就换了"。
老爷子"哦"了一声,把片子慢慢收回去。
陆泽在后面站着,听着这一段对话,忽然有一点点熟悉。
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世界的对话。这里的话,说的是"目录""条款""单据"。可里子里那点东西,跟他这三年的日子是一模一样的——一个人手里攥着一点什么,想换回一点什么,被挡回来的时候,他"哦"了一声。
他上去,把自己的身份证和手机递过去。
"三床,陆泽,办出院。"
窗口那姑娘敲了一阵键盘,抬头看了他一眼。
"您这个……您这个已经结清了呀。"
"结清了?"
"对,"她翻了一下屏幕,"费用早结清了,七个月前就结清了。我们这边没有待缴。"她顿了顿,又把屏幕往下错了错,"就是有个东西要给您。"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出院的时候护士站给您的,说是一个……"她想了想,"一个家属留的。"
陆泽接过信封。
信封很薄,里面没有纸,只有一张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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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医院楼梯间拆开信封。
是一张银行卡。
卡是新的,卡面上没有名字标签,磁条那一面被磨了一点点。卡背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写了六个数,字迹工整得有点刻板,一笔一划,像有人临摹过的。
"密码:六个数字,你的出生年月日。"
陆泽把便利贴对着光看了两遍。
那六个数字,是他的生日。
不是临江城那个"陆泽"的生日,是这具身体的生日。
他捏着那张卡,站在楼梯间里,听着楼上有人拖行李箱下楼的声音,一格一格地响。
他有太多想问的。
他想问医院:那位家属长什么样。可他刚才没问。他刚才没问,是因为他隐约知道答案——他怕护士说"是个六十来岁的阿姨",那他就得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阿姨;他也怕护士说"是个姑娘,很年轻",那他就得去面对一件事,那件事他现在还没准备好。
他最后什么都没问。
他把卡收进口袋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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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地铁回家。
地铁还是三年前那条线,可车厢里的东西全变了。报站的声音换成了一种更"温"的女声,扫码进站的闸机比他记得的窄,车厢里几乎没有人看窗外,所有人都低着头看手机。有个小姑娘站在他旁边,对着手机屏幕笑,笑着笑着,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自己拍了一下。
陆泽盯着玻璃门上的那点反光看了一会儿。
玻璃门上映出一张脸。
那张脸他认识,又不太认识。瘦了,下颌线比三年前清楚,眼窝陷下去一点,嘴唇上有一层干皮。他看了三秒,把视线移开了。
他不想看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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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住的房子在江城老城区,一栋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
房东是个不爱管事的退休老师,三年前他把房子租给陆泽,签了两年,之后就不再联系。陆泽住院第三个月,他的电话就停了机。他本来以为,那间房子早就被清空了。
他爬到五楼,掏出钥匙——钥匙还在兜里,那串钥匙跟着他的身体躺了三年。
他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门开了。
屋里有股很闷的味道,像一屋子关了三年没透气的空气。
他站在门口,先没进去。
他看见的东西,让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屋里是干净的。
不是"没人住三年"的那种干净,是有人来打扫过的那种干净。
桌上没有灰。地扫过。灶台擦过。窗户是关着的,可窗帘是拉开了的——一般空房的窗帘是拉着的,怕晒,怕人看见。这屋的窗帘是敞开的,像有人定期来看一下,顺便让光进来。
冰箱里空着,但是冰箱的电源是通的,贴着的一张小纸条上写着"记得除霜",字迹又工整又生硬——跟医院那张便利贴上的一模一样。
陆泽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看了看。
楼下的小卖部还在,老板娘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刷手机。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晾着床单,风吹得床单一鼓一鼓。
这个楼,这个街,这个城。
他在这里住了四年。
这是他"家"。
可他站在这里,站了三分钟,没有一处地方让他觉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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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很旧,一坐下去,弹簧就往下陷。他陷进去,看着对面那面墙。
那面墙上,贴着一张海报。
是他游戏的宣传海报。做得很糙,是当年他们那家小公司自己印的,印得墨色发暗。海报上那五个字他太熟了——《爱意偏差》。
他站起来,走过去看。
海报下面,是一张堆满纸的桌子。桌上有旧键盘,有落灰的显示器,有一个掉了漆的马克杯。他伸手按了一下显示器的电源。
屏幕亮了。
系统是旧的,开机慢,转了很久,才把桌面显示出来。桌面上堆满了文件夹,一个一个名字他都能背出来:"立项""美术""系统""文档""外发"。
他点开了"文档"。
最上面一个文件叫"人物设定_v9.docx"。打开时间,是三年前——就是他昏迷前的那一天。
他双击。
文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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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页,是封面。
封面上一行字:《爱意偏差》核心人物设定 · 第五稿 · 陆泽
下面,是五张立绘。
他的手离开鼠标,停在半空。
第一张立绘上,是一个穿青衫的姑娘,手里抱着画筒,脖子里有一根红绳。
第二张立绘上,是一个站在高台上的姑娘,背后是三丈的铁旗杆,一面白旗。
第三张立绘上,是一个抱着课册的姑娘,站在一个挂着匾额的塾门口。
第四张立绘上,是一个抱着刀的姑娘,侧身半步,站得笔直。
第五张立绘上,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抱着一只枣木小匣子,眼睛很亮。
这五张图,是他画的。
不是他雇人画的,是他自己画的——那时候公司缺美术,他一边做系统一边画人设,画得不好,线条糙,可每一张都是他一笔一笔勾出来的。
他往前翻。
每一张立绘后面,都跟着一页设定文档。
苏晚栀。出身:旧画铺人家,父母亡故,被叔父卖身入宅,性格:执念深、偏执、以画寄情。
陆惊雪。出身:商贾之家,八岁被逐出宗族,性格:占有欲强、以掌控求安全。
温知予。出身:寒门,长年代母受责,性格:讨好型、自我否认为主。
沈清焰。出身:孤女,被恩义束缚,性格:以命偿恩、不择手段。
林星眠。出身:茶楼东家遗女,性格:幻想型依恋、以故事为世界。
每一页的最下面,都有同一栏。
那一栏的标题,只有两个字。
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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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苏晚栀:中段因执念失控,画中人生被毁,被主角抛弃,结局——孤独终老。
陆惊雪:中段因占有欲失控,被主角斥为"病态",抄家破产,结局——枯坐空宅。
温知予:中段因自轻自贱,被主角当作理所当然,累死在一场无人问津的病里。
沈清焰:中段因执念过深,欠命还命,结局——以命偿恩,死于刀下。
林星眠:中段因幻想破灭,故事崩塌,结局——抱着话本在年末的雪里冻死。
五个人。
五个悲剧结局。
一个都跑不掉。
陆泽坐在那张旧椅子上,坐着没动。
他写的。
这五份人设是他的。这五个结局是他的。他把五个姑娘一个一个写得那么惨,写到最后,每一个都死在他手里——死在"主角"手里。写的时候他还在文档里反复推敲过"这个结局有没有说服力",跟同事讨论过"病娇的悲剧性是不是要靠死亡来收尾"。他记得他很认真,他甚至为其中一个结局改过三次,改到凌晨。
那时候他觉得,悲剧才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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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摸了摸屏幕。
屏幕上那五张画,安安静静的。
他记得这五个人现在的样子。他记得苏晚栀画一幅《寒江独钓》的时候,把笔捏得很紧,紧到指腹发白。他记得陆惊雪在大堂落成那天,把一把空椅子的座垫亲自理平。他记得温知予烧掉那张纸条的时候,火苗舔到她指尖,她手指都没缩。他记得沈清焰擦刀的时候,把手腕抬得很稳。他记得林星眠把纸船放进运河里,蹲在岸上,看着那船漂了很久。
他还记得,她们在他门前站着,五个人,五个影子。
他记得那句"好"。
他记得那五只拽他衣角的手。
他的手从屏幕上收回来。
他把文档最小化,又点开一个文件夹。
他现在需要信息。他需要知道这个世界这三年发生了什么。他得从"游戏"这两个字里,找回那条他熟悉的、能用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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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查了很久。
查到的东西,让他慢慢坐直了。
他的公司,三年前他住院以后没多久,就出了问题,后来重组、又清退,最后注销。项目《爱意偏差》没有再上线,公司主页上最后一条公告停在两年前,公告里写的是"因经营调整,项目暂停"。
他再往下翻,看到一个游戏资讯站的文章。
文章标题是:《"病娇向"新作上线首月流水破千万,制作人裴骁:我们做的是"治愈"》。
他点进去。
文章里有一张采访照片。照片上的人他认得——裴骁,他原来的上司,他们项目组的组长。
照片底下那一段采访里,裴骁说了这么一句:
"《偏差值》的核心是给五个'病态'的女孩一个被理解的机会。这个想法打磨了三年。"
三年。
陆泽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很久没有说话。
他把电脑关了。
屏幕黑下来的一瞬间,他在黑色的玻璃里,看见自己的脸。
那张脸,比他想象中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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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躺在自己那张床上,睁着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他看了一会儿,觉得不习惯。
他翻了个身,去摸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他对着桌面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相册,往下翻。翻到三年前那条分界线——就是住院前那几天拍的几张照片。都是些没用的东西:一张会议室白板,一张外卖,一张公司楼下的猫。
他翻到最下面一张。
那张照片,是他拍的自己桌上的草稿纸。草稿纸上画着一个很糙的姑娘,抱着一个画筒,脸画歪了,脖子那里画了一根线。
他当时拍照,是想发给美术同事,说"这个造型能不能用"。
他后来没发出去。
陆泽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把手机按灭了。
就在这时——
屏幕又亮了。
一条消息弹出来。
号码是陌生的,没有备注,没有头像。号码很长,看起来不像本地的。
那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他看了两遍。
第一遍,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第二遍,他坐起来了。
屏幕上写着:
"先生,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