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消息,他没回。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看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又按亮,又看完,又熄灭。第三次熄灭之后,他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
他的理由有两条,逻辑很完整:
第一,这是诈骗。有一种短信,专门挑长期不用的号发,发得莫名其妙,你一回,对方就开始演。这套路他三年前就在公司群里见过,他自己还写过防骗提示发到项目组的群里。
第二,"先生"这两个字在这个世界没有对应物。这个世界里没人叫他先生。他在这儿的称呼是"陆工""老陆""你小子"。
所以他把它归成了垃圾信息。
他扣下手机,闭上眼睛,睡了。
那一夜他睡得很浅,梦里全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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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他一直没动的手机开始响。
不是电话,是那种连续震个不停的震动,像是有人在往他手机上砸东西。他摸过来一看——是各种应用的通知,堆了一屏幕。租房平台的、理财的、银行的、还有一个他不认识名字的App在给他推"唤醒三年的你,重新出发"。
他把它们一个个划掉。
划到一半,他停住了。
有条通知,是招聘软件推的:"您有 37 位同行在近期更新了简历"。
他点开那个App,登了一下。
他的登录还在。个人状态那一栏,还是三年前他填的:"在职·求职中"。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几年前那个项目组的工作群。
群已经解散了。置顶的消息停在两年前,最后一条是行政发的,内容是"项目组人员调整,感谢大家付出"。
他往下翻,翻了很久,翻到一位同事两年前发的一条朋友圈——那条朋友圈是转发的一篇游戏媒体文章,文章标题是《上线》上线首月破千万》。
文章的配图里,有一张是项目组的合影。
合影里五个人,站在一间会议室的白板前。那间会议室他认得,白板上还残留着他写过的半行系统架构图。
合影里没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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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关了App,起身洗漱。
热水器是三年前那台,烧得很慢,他对着洗手台镜子里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他这三年里从没做过的事——他把手机摆在洗手台上,一边刷牙一边盯着那部手机。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只是觉得,那样摆着比较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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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他去了原公司的那栋楼。
楼还在,在江城高新区,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见门口的访客登记换成一台机器了,要扫脸,要身份证。他上前问保安:"十四楼的云鹄网络,还在这儿吗?"
保安抬头:"哪一家?"
"云鹄。"
"哦,"保安想了想,"那个早搬了,还是黄了?反正两年多没见人上去了。你要找公司去前台问,前台有系统。"
前台的小姑娘敲了敲键盘,抬头说:"云鹄网络科技,两年前注销了。法人还有一个别的公司,在别的地方,要不要我给您查?"
"不用。"
陆泽走出那栋楼,站在台阶上。风从两栋楼之间的夹缝吹过来,把他的外套吹起一角。
他掏出手机,找到那篇游戏媒体文章,把作者栏拉出来看了两遍。文末有一行小字是"本文由 XX 工作室供稿"。
那个工作室的名字,他记住了。
"霁川互娱。"他在嘴里念了一遍。
念完,他自己怔了一下。《霁川》这两个字,跟"裴照"没关系,跟"裴骁"也没关系,可他就是觉得,这两个字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像在哪儿见过,又想不起来。
他把这个名字写进手机备忘录。他这三年养成一个习惯:所有当时想不明白的事,先记下来,编号,等着以后某一天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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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他在一家面馆吃了一碗面。
面很一般。他吃得很慢。吃到一半,他打开手机计算器,开始算他的账。
他记账的习惯,是三年里养出来的。从前他是账房先生,手里管的是雪字号的账、晚栀斋的账、焰字营的营账,一笔一笔都要过手。那时候他能在半天里把三十条船的进项和四十几号人的开销摊在一张纸上。
现在他给自己算账。
他没有纸,就用手机的备忘录。
第一行:银行卡余额。
那张新卡,他早上在楼下的ATM上查过了。余额不算少,够他撑一阵子。可他盯着那个数字的时候,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这张卡的来源,他到现在都没弄明白。
第二行:房租。
房东没涨过价,还是三年前那个数。可这三年,他欠着——他得去问,得去补,得当面说清楚。
第三行:母亲的病。
他手停了一下。他还没有打电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昏迷三年,他妈打过来一个电话,他没接。他现在还没有勇气按那个号码。
他先在网上查了一家医院的挂号页面,输入他母亲的名字。页面转了两秒,跳出来一条就诊记录——不是完整的病历,只是一条挂号的痕迹,科室是肾内科。
肾内科。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把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
慢性病。他在心里想。三年,能拖成什么样的慢性病。
他把这行也算成了账,算进了"必须马上办"那一栏里。
第四行:赔偿金。
公司在他住院期间单方面解约。解约通知书在哪儿,他不知道。他得去查社保,查公积金,查那笔"经营调整"下的清算里有没有他的一份。
他把这四行打完,看了很久。
四行字,加起来,是他三十一岁的一整个人生底账。
三年。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三年:临江的三年里,他教了五个人认字、算账、开店、立威、收人、退敌。他把五个人从泥里拽出来,一个一个放到了高处。他记得她们第一次算清一笔账时眼睛里的光,记得她们第一次自己做成一件大事时跑回来跟他报的样子。
那三年,他一次都没有算过自己的账。
他连自己的房租房贷、妈妈的病历、自己的社保断没断,都记不清。
他忽然想起第24章那天,他坐在灯下写"交接单",一笔一笔地把五处产业逐条移交,写到每条落笔都慢,心里还在想"我这一辈子最会做的事,就是把事情交到别人手上"。
那时候他没想明白。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他最会做的事,是把事情交到别人手上,然后自己站在旁边,什么都不算。
他从没有给自己算过一次账。
三年里一次也没有。
他把这一行念头,用很轻的字写在了备忘录最下面:
**"我给别人算了三年账,自己一笔没记。"**
写完,他看了很久,没删。
然后他往上翻,翻到他昨天写的一行字。
那是他昨晚临睡前鬼使神差打上去的一行:**"苏晚栀:米价三块八。面:十四。酱油:贵。"**
他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他把这一行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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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他坐在一家快餐店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从打印店买来的A4纸和一支笔。
他在做一件事。这件事他做得极其顺手,顺手到他一边做一边觉得心里踏实。
他在列证据链。
标题:《偏差值》与《爱意偏差》关联性核查(第一稿)。
下面,他一行一行写:
第一,系统架构同源。《偏差值》的"执念值"系统与我方《爱意偏差》"病娇值"系统,在数值区间(0—100)、五段式进度条、以及"进度满即触发结局"这一核心机制上完全一致。这套机制不是通用设计,是我当时为了这个项目独创的。
第二,文案同源。《偏差值》中五位女主的"语录"部分,与我在三年前写的《人物设定_v9》中"口头禅"栏的措辞高度重合。记三处。(他在旁边写了三行简记。)
第三,美术同源。《偏差值》五位女主的立绘,与我在三年前手绘、并在项目组内部共享的第五稿人设立绘,在"道具细节"上一致——画筒、脖颈红绳、枣木小匣、刀鞘贴锁骨的侧身站位。这些细节不是常规设定,是我私下加的。
第四,上线时序異常。该公司成立时间晚于我住院时间;该公司核心成员名单与我原项目组的人员名单重合度超过八成。
第五,裴骁本人在采访中自述"这个想法打磨了三年"。三年,正是我昏迷的三年。
第六,我住院期间,公司以"经营调整"名义单方面与我解约,未履行通知义务、未支付经济补偿。
第七,我电脑内的"人物设定_v9.docx"保存时间早于《偏差值》立项时间,可作为"在先作品"证据。
他写完七条,放下笔,往后靠了一靠。
他很久没有这种手感了。
这三年他做的是"育人",教人怎么算账、怎么说话、怎么站直。可他骨子里那点东西没变——他是做系统设计的人,他习惯把一件事拆成可验证的结构,他习惯"举证"。
他看着这七条,忽然有点想笑。
他用半天的时间,把一桩可能涉及侵权的抄袭,拆成了七条。
而他自己这三年的账,一条没记。
他还发现一件事:写这七条的时候,他心里是稳的。可一想到母亲那通电话,他心跳就乱。这两件事差在哪儿?
差在——这七条是对着"别人"的。他从来不怕跟别人算账。他怕的是跟自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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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他收笔之前,又补了一条。
第八条:我住院三年期间,本人无法行使权利,若公司在此期间未经本人书面同意,擅自使用、改编本人未交付的立项文档,属于对本人著作权的侵害;若将本人职务作品挪为他用,则涉及职务作品归属与离职补偿的双重问题。
他把"第八条"写下来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裴骁。
裴骁这个人,他太熟了。三年前裴骁是他组长,管着他们这条线。裴骁有个特点,开会永远最后发言,永远不拍板,永远等别人把方案说完,然后他挑一句"我觉得可以再想想"。他从不犯明面上的错。
这样的人,抄也抄得干净。
陆泽把笔放下,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已经暗了。
"干净?"他轻声说了一句,"再干净的东西,也有接口对不上的地方。接口对不上,就是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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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手机,第一次主动去查母亲的号码。
拨号界面出来了。
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一分钟。
然后他按了返回,把手机放下了。
他不是不打,他是要等一件事——他要先弄清楚自己的账。等他弄清楚了自己三年里欠了多少钱、丢了多少东西、还能拿回多少,他才有脸打那个电话。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先算清账,再开口。
这条规矩,他教过五个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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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回了那间出租屋。
进门之前,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下。
楼道是那种旧楼的楼道,声控灯,一层一个,白天不亮。他站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平台上,往上看了看。
没有人。
他上楼,开门,进屋,关门。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他在门里站住,等了一会儿,侧耳听了一下门外的楼道。
没有声音。
他把鞋换了。
换完鞋,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看了一眼楼下。楼下小卖部关了门,老板娘把椅子收进去了。巷口有一个外卖员在等单,电动车停在阴影里。
他把窗帘放下来。
走到桌边,坐下,把白天写好的那张A4纸叠起来,放进抽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检查了一下门锁。
他按住锁舌,看它弹出来又弹回去,弹了三下。
他愣了愣。
这个动作他太熟了——三年前他在临江的宅子里,每天晚上都要检查一遍门锁。因为那几年,家里住着五个女孩,他不检查一遍不放心。
那时候他检查门锁的理由,他自己说得清清楚楚:"她们是我的学生,我不管谁管。"
现在这扇门后面没有人。这间屋子里没有人。他一个人。
可他的手还是弹了三下锁舌。
他把手从锁上收回来。
"我在干什么。"他低声说。
声控灯没听见。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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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九点多,他去厨房接了杯水。
回来的路上,他路过玄关,又停住了。
他停住的原因,是他发现——从傍晚到现在,他走到门口这里,是第四次了。
第一次是进门时听门外有没有声音。
第二次是检查门锁。
第三次是他刚才去扔垃圾,回来时又在门口站了一下。
第四次是现在,他借着接水的名义,绕到了玄关。
他站在玄关那个位置,看着那扇门。
他忽然有点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了。
他在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理智上他知道,这扇门外什么都没有。他的号停机三年,没人知道他回来了。他的同事早散了。
可他站在这儿,是站着等。
像一个人回到了家,却发现门口的位置上,本该站着的什么东西,没有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把水杯放下,转身回屋。
他刚走出两步——
门铃响了。
叮咚。
那一声很平常,是那种旧式门铃,声音有点哑,尾音拖得长。
陆泽整个人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三年来,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声音。
他慢慢地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