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天后，北境要塞。
秩序帝国在北境建造的这座巨型要塞，名字就叫“北境要塞”，简单粗暴到让人想吐槽。它横亘在两座雪山之间，城墙高得离谱，目测超过五十米，厚度大概能并排跑四辆马车。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座魔法炮台，蓝色的魔力水晶在炮口处幽幽发光。我站在城墙下抬头仰望，沉默了很久。
前世我随便一尾巴就能把这城墙拍成渣。现在我得仰着脖子看它。
“怎么了？”艾莉西亚站在旁边，歪着头看我。
“没什么。就是怀念以前的身高。”
艾莉西亚显然把这当成了一个笑话，笑得肩膀直抖。这丫头笑点真低。
要塞门口排着长队，各族的使节团络绎不绝。精灵族的长老们穿着翠绿长袍，人类的贵族们穿着华丽礼服，还有几个身材魁梧的兽人扛着大斧头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我裹着深色斗篷，把银发藏好，和艾莉西亚一起排在精灵族的队伍里。她叔父给她弄了个“见习祭司随行”的身份，至于我——她说我是她的“护卫”。
“护卫。”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细胳膊细腿，又看了看艾莉西亚。她一个见习祭司，雇一个看起来比她还弱的银发少女当护卫，这谎撒得也太敷衍了。
“没事的，他们不会细查。”艾莉西亚信心满满。
门口的帝国士兵果然只是扫了一眼通行证就放行了。菲奥娜给的通行许可比我想象的权限高，上面盖的印章是帝国最高级别的“特别通行”。这公主到底什么来头？第三公主就有这种权限？
要塞内部比我想象的繁华。与其说是军事要塞，不如说是一座建在城墙里的城市。上下十几层，商业区、居住区、行政区一应俱全。艾莉西亚轻车熟路地带我穿过人群，来到精灵族的驻地。
“你就住我隔壁。”她把钥匙递给我，“明天会议正式开始。今天下午有个欢迎宴会，所有种族的代表都会出席。你要来吗？”
“宴会？”我皱了皱眉。前世五千年来我几乎没参加过什么宴会。龙族向来独来独往，我又是双属性龙，更懒得跟那些单属性的同族应酬。
“来嘛。”艾莉西亚用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看着我，“说不定能遇到其他龙族。而且，”她压低声音，“秩序帝国公主也会在场。你不想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吗？”
我想了想。确实，菲奥娜那种人不会无缘无故帮一个陌生人。她让我来参加会议，一定有她的目的。与其被动等她出招，不如主动去看看。
“行。我去。”
二
宴会厅设在要塞顶层，穹顶是一整块透明的魔法水晶，能看到头顶的紫色星空和双月。厅内灯火辉煌，自助餐台上摆满了各种我从未见过的精致食物。穿着白色制服的侍者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
我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全场。
人类、精灵、兽人、矮人、天使、血族、狐族、龙族……几乎所有艾尔德拉大陆的智慧种族都到齐了。每个人都穿着自己种族最体面的服装，举止优雅，言笑晏晏。但五千年的阅历告诉我，这笑容底下全是算计。每一个微笑背后都是利益，每一次握手都在试探底线。
“这哪是什么六族会议。”我低声吐槽，“分明是六族相亲大会。”
艾莉西亚在我旁边噗嗤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我们刚走进去没几步，一个声音就在耳边响起：“你果然来了。”
菲奥娜·冯·秩序从人群中走出来。今晚她没穿军装，换了一身深蓝色的晚礼服，金发盘成精致的发髻，碧绿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颗猫眼石。说实话，挺漂亮的。但我的注意力全在她腰间——晚礼服配长剑，这品味也是绝了。
“公主殿下。”我微微点头，算是行礼。
“不用这么客气。”菲奥娜端起一杯红酒，抿了一口，“我更喜欢别人叫我菲奥娜。‘殿下’听起来像在叫小狗。”
“好的，菲奥娜殿下。”
她瞪了我一眼。我面不改色。艾莉西亚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说正事。”菲奥娜压低声音，把我拉到角落，“今天的宴会是个试探。魔族最近派了间谍混入各族，情报显示，至少有一个人已经潜入了这次会议。我需要你帮我找出这个人。”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不属于任何一方。”菲奥娜的目光很锐利，“你没有立场，没有阵营，没有利益纠葛。你是一张白纸。最适合当观察者。”
我看着她。这女孩年纪不大，但心思深沉。不愧是帝国公主，从小在权力场里长大的。
“我有条件的。”我说。
“说。”
“你帮我查查，艾尔德拉大陆有没有关于‘双属性龙裔’的记载。任何信息都行。”
菲奥娜挑了挑眉。“双属性？湮灭和光明那种传说中的属性？”
我心里一跳。她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湮灭与光明”是传说级别的属性？
“对。”
“成交。”菲奥娜伸出手。
我握了握她的手。手感冰凉，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对了。”菲奥娜松开手，忽然笑了笑，“你今晚很漂亮。银发配深色斗篷很合适。”
“…………”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五千年来第一次被女生夸漂亮，心情极其复杂。更复杂的是，我发现自己居然有点高兴。这具身体的荷尔蒙在搞什么鬼？
三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在宴会厅里转了一圈。艾莉西亚像只小尾巴一样跟着我，时不时给我介绍各族的代表。
“那个穿金袍的老头是精灵族的大长老，特别古板，上次开会因为人类砍了我们三棵圣树差点宣战。”
“那个红头发的大叔是西方龙族的代表，火龙，脾气暴躁，上次开会把桌子掀了。”
“那个蒙着面纱的是天使族的代表，据说天使族内部最近在闹分裂，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
“那个——”艾莉西亚突然停下来，声音压得极低，“那个是血族公主，卡米拉·冯·血月。别看她。”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宴会厅的另一头，一个黑发红瞳的少女正靠在柱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高脚杯。杯子里盛着深红色的液体，但看那粘稠度，绝对不是红酒。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蕾丝长裙，裸露的肩膀在灯光下白得刺眼。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慵懒而危险的气息。
卡米拉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转过头来。红瞳和我对视的瞬间，她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有意思”的味道，然后她举起酒杯，朝我遥遥致意。
“她在看你。”艾莉西亚的声音更低了。
“看就看呗。”
“血族公主从不主动跟人打招呼。你是第一个。”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另一边又传来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通道，一个穿着白金色长裙的少女缓步走来。九条毛茸茸的白色尾巴在她身后轻轻摆动，一对狐耳从银白色的长发间探出来。她的容貌精致得不像真人，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竖直，带着一种天然的魅惑。
“狐族圣女，白月。”艾莉西亚小声说，“九尾天狐，狐族几百年来最强大的天才。”
白月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我的时候停住了。她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像是在嗅什么。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从慵懒变得……认真？
她朝我走了过来。
“你。”白月停在我面前，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她比我高半个头，不得不微微低头才能跟我对视。“你的气味……很奇怪。”
“气味？”我皱眉。
“你的气味里有龙的味道。但又不仅仅是龙。”她凑近了一步，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头发，“像是……湮灭的深渊和光的尽头混在一起。我从没闻过这种味道。”
我后退半步。这狐狸的嗅觉也太离谱了。湮灭和光明，她居然能闻出来？
“你在说什么？”我面不改色。
白月歪了歪头，竖直的瞳孔微微收缩。“你在隐瞒什么。不过没关系。”她笑了，笑容天真又狡黠，“我会知道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九条尾巴优雅地摆动。周围的人都看傻了。狐族圣女主动搭话，还凑那么近——这消息传出去，明天整个艾尔德拉的情报机构都得加班。
艾莉西亚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有些紧张：“白月从来不主动接近任何人。据说她的嗅觉能分辨灵魂的本质。你到底……”
“我也不知道。”我叹了口气。真的，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具身体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四
晚宴进行到一半，我终于遇到了同类。
一个高大的红发男人拦住了我的去路。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皮甲，手臂上覆着隐约可见的红色鳞片，金色竖瞳带着明显的龙族特征。他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是真居高临下，他至少比我高一个半头。
“你。”他开口，声音如沉雷，“银发，龙角。你是银龙？”
“算是。”
“我叫伊格尼尔斯，西方龙族红龙一脉的族长。”他眯起眼睛，“我从没听说过东方有银龙。你来自哪里？”
“很远的地方。”
“哼。”伊格尼尔斯冷哼了一声，“你身上没有龙威。银龙幼崽的龙威都能震慑低阶魔物，你连一只兔子都吓不住。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又是这个问题。我叹了口气，抬头直视他的金色竖瞳。
“龙威那种东西，”我慢慢地说，“有需要的时候自然会有。但现在，我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红龙释放龙威，图什么？显摆？”
伊格尼尔斯的瞳孔猛地收缩。周围的空气骤然变热，他的龙威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溢。好几个弱小的种族使者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我看着他，没后退，也没眨眼。五千年的本能让我完全不惧这种程度的威压。虽然我现在力量全无，但灵魂层面的东西——对危险的直觉、对威压的耐受、对同族的感应——这些都还在。伊格尼尔斯的龙威对我来说，就像微风拂面。
“我说，”我向前迈了一步，“你的龙威，收一收。吓到别人了。”
伊格尼尔斯愣住了。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龙威慢慢收敛。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最后变成一种微妙的……尊敬？
“你不怕我的龙威。”他说。
“没什么好怕的。”
“你到底是什么龙？”
“我说了，东方龙裔。”我偏了偏头，“你听说过吗？”
伊格尼尔斯沉默了一会儿。“听说过。在龙族最古老的传说里，东方龙是龙的始祖。所有龙族，无论东方还是西方，都源自同一个祖先。那个祖先是双属性的，同时掌控生与死。”
我心跳加速，面上却不动声色。“然后呢？”
“然后东西方龙族分裂，各奔东西。东方的龙学会了掌控生死，西方的龙学会了掌控元素。”伊格尼尔斯看着我，“但双属性龙裔，传说中每千年才会出现一个。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每一位双属性龙裔，都肩负着平衡世界的使命。”伊格尼尔斯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如果你真的是双属性龙裔，那你的力量缺失，只有一个解释。”
“什么？”
“这个世界在排斥你。”
五
宴会结束之后，我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伊格尼尔斯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荡。这个世界在排斥我。所以我感受不到湮灭之力，因为湮灭之力被这个世界封锁了。光明之力能恢复一丝，是因为守护的行为与这个世界的法则共鸣。
“老子活了五千年，头一次被世界嫌弃。”我自嘲地笑了笑。
右眼的光明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温暖而微弱。我引导它流向四肢百骸，修复白天奔波造成的肌肉酸痛。这具身体太弱了，必须尽快提升。否则别说找回湮灭之力，连自保都做不到。
敲门声响起。
我打开门，是艾莉西亚。她穿着睡衣，抱着枕头，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你怎么了？宴会后半场你一直心不在焉。”
“没事。就是在想一些事情。”
她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不等我邀请就挤进了房间，一屁股坐在床上。“你说谎。我虽然年纪小，但我感觉得到。你不开心。”
我关上门，靠在墙上看着她。这丫头，直觉敏锐得可怕。
“我在想，”我斟酌着用词，“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会怎么样？”
艾莉西亚眨了眨眼。然后她笑了。“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
“你是好人。你救了我的商队。你帮我赶走了哥布林。你明明自己都穷得叮当响，还帮我叔父干活抵房租。”她掰着手指数，“你是龙族，你很厉害，你长得好看。你从哪里来，很重要吗？”
我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五千年来，我见过太多聪明人。聪明人喜欢算计，喜欢权衡，喜欢问“你从哪里来”“你有什么目的”“你能给我什么”。很少有人会像艾莉西亚这样，把最简单的东西放在最前面。
“你这丫头。”我叹了口气，走过去坐在床边，“以后会吃亏的。”
“才不会。”她抱紧枕头，“我有你保护我。”
“我自己都保护不了。”
“那就一起变强。”她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我教你治愈魔法，你教我怎么打架。公平交易。”
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成交。”
她开心地笑了，然后一头栽倒在我的床上，抱着枕头就睡着了。我推了推她，没反应。睡得像块石头。
“喂。回你自己房间睡。”
呼——呼——
“…………”
我给她盖上被子，自己靠在窗边坐下。窗外，双月正缓缓升到天穹正中。北境要塞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坠落在地面的星辰。
右眼的光明之力比昨天强了不少。体内某处，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波动一闪而过。湮灭之力。这个世界在排斥我，但只要我继续战斗，继续守护，继续与这片大陆产生联系，排斥就会慢慢减弱。总有一天，我会取回全部的力量。
“等着。”我对这片陌生的天地说。也是对自己说。“老子迟早让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东方巨龙。”
第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