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六族联盟会议在要塞顶层的圆形大厅举行。
大厅正中是一张巨大的圆桌，直径足有二十米，桌面镶嵌着魔法水晶，能实时投影出艾尔德拉大陆的全息地图。圆桌外围是阶梯式的坐席，每个种族都有专属的区域。精灵族的翠绿色帷幔、人族的金色徽章、龙族的暗红色旗帜、血族的黑色纱幔、狐族的白色绒毛、天使族的纯白羽翼——六种颜色泾渭分明，像一盘调色盘打翻在地上。
我跟着精灵族的队伍走进去，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艾莉西亚作为见习祭司，坐在更低一级的随从席上。我扫视了一圈，菲奥娜坐在人族区域的首位，金发在灯光下格外醒目。白月坐在狐族区域，九条尾巴安静地垂在身后，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像在打瞌睡。卡米拉独自坐在血族区域的最后排，红色的瞳孔在阴影中幽幽发亮。伊格尼尔斯则坐在龙族区域，红发像一团燃烧的火。
天使族的席位上，一个有着六只白色羽翼的少女端坐正中。她穿着纯白的长袍，面容平静，淡金色的卷发垂落在肩头。但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始终往魔族的方向瞟。魔族席位上有几个人形生物，皮肤灰白，额头生有细小的角，为首的穿着一身黑色长袍，面无表情。
“那就是魔族代表。”艾莉西亚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他们居然真的派人来了。”
“魔族以前不参加会议？”
“以前他们只派低阶使者来传话。这次来的据说是魔族的‘七柱’之一，地位很高。”
我多看了那个黑袍人两眼。直觉告诉我，这个人有问题。
二
会议正式开始。人族皇帝的代表先发言，大意是“魔族最近在北境集结兵力，严重威胁六族安全，联盟必须团结一致”。然后是精灵族大长老，用极其冗长的措辞表达了“我们支持合作但要先解决边境争端”。接着是龙族、血族、狐族、天使族，每一方都发表了精心措辞的声明，核心内容可以概括为：
“我们愿意合作，但你们得先让步。”
五千年前我在龙族开会时就是这个德行。五千年后换了个世界，还是这个德行。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其他种族也差不多。
我在角落里打了个哈欠。
菲奥娜似乎注意到了，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会议进行到第三个议程时，魔族代表终于开口了。黑袍人站起来，声音沙哑而低沉：“六族联盟的各位，我代表魔族，提出停战条件。只要你们割让北境三城，魔族愿意停战十年。”
整个大厅瞬间炸了。
“三城？你们疯了！”“那是我们的领土！”“十年停战就想换三城？做梦！”
魔族代表不慌不忙地等喧嚣平息，继续说：“如果各位不同意，那魔族只能继续南下了。反正——”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反正你们联盟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这句话一出，大厅安静了一瞬。然后更大的喧哗爆发了。有人拍桌子，有人拔剑，还有人指着别的种族代表喊“你们是不是私下跟魔族勾兑了”。
我靠在椅子上，冷眼看着这一切。五千年的经验告诉我，魔族代表这句话是故意的。他在制造混乱，制造猜忌。但问题是——他说的是实话。联盟内部确实不是铁板一块。从刚才的发言就能看出来，每个种族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盘。
“有意思。”白月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琥珀色的眼睛眯着，“你不去劝劝？”
“劝什么？他们吵累了自然会停。”
“你倒是淡定。”白月歪着头看我，“我越来越觉得你身上有秘密了。”
“你嗅觉那么灵，自己猜。”
白月咯咯笑了起来，九条尾巴轻轻摆动。她的笑声引来了好几道视线，包括菲奥娜和卡米拉。
然后，变故发生了。
三
天使族席位上的六翼少女突然站起来，脸色苍白，手指颤抖地指向魔族代表：“他——他身上有血的味道！”
全场一静。
魔族代表依然面无表情。“天使族的圣女殿下，血的味道？我身上怎么可能有血的味道。我们魔族和你们天使族一样，都是神圣属性的存在。”
“不对！”天使圣女的声音尖锐而笃定，“血的味道，很浓。而且不是普通的血——”她猛吸了一口气，表情更加惊恐，“是天使的血！你身上有天使的血！”
全场哗然。
魔族代表的脸色终于变了。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藏在袖中的手指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施法动作。
“小心！”我几乎是用吼的。
话音未落，魔族代表猛地掀开黑袍。他的身体在眨眼间膨胀变形，黑袍碎裂，露出底下一个狰狞的怪物——三米高，全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片，背后展开一对腐烂的翅膀，头顶生着两根巨大的弯角。这哪是什么魔族代表，这是一个高阶魔族伪装的！
“果然有诈。”我站起来，顺手抄起椅子。
怪物咆哮一声，口中喷出一道黑色的能量波，直直朝天使圣女射去。天使圣女展开六翼形成光盾，但她的翅膀在颤抖，显然这一击超出了她的防御上限。
光盾碎裂的瞬间，我到了。
说实话，现在的我速度并不快，力量也不强。但我有一个五千年的经验——打不过就不打，躲得过就躲。我侧身切入怪物和天使圣女之间，右眼光明之力瞬间爆发，形成一面薄薄的光墙。黑色能量撞在光墙上，光墙碎裂，但能量也被削弱了大半。剩余的能量打在我身上，我整个人被击飞出去，重重撞在圆桌上。
疼。真他妈的疼。肋骨大概断了两根。这具身体的痛觉神经也太灵敏了，前世被山砸了都只是皱皱眉。
“你没事吧！”天使圣女跑过来，六翼释放出温暖的白光，覆盖在我身上。肋骨断裂的剧痛迅速消退。我爬了起来，喘着粗气。
“没事。你站远点。”
“可是——”
“站远点！”我瞪了她一眼。天使圣女愣了一下，乖乖退后。
另一边，魔族怪物已经跟伊格尼尔斯交上了手。红龙族长的战斗风格极其狂暴，拳头裹着火焰，每一击都带着龙威。但魔族怪物皮糙肉厚，被打中也只是后退两步，反而更加暴怒。
菲奥娜拔出了剑，金色的斗气在剑身上燃烧。卡米拉从阴影中现身，手中凝聚出暗红色的血箭。白月的九条尾巴全部展开，琥珀色的眼中闪过凌厉的光。所有人都出手了。
但魔族怪物太强了。他一个横扫，把伊格尼尔斯逼退数步，然后朝门口冲去，想跑。
“别让他跑了！”菲奥娜大喊。
我靠在桌边，喘着气，看着混乱的场面。光明之力在右眼中流转，比之前强了不少。湮灭之力依然沉寂，但刚才那一瞬间——当光墙碎裂、能量冲击我身体的时候——我感觉到体内某处，有一丝冰凉的东西被触动了。
是湮灭之力。它没有消失，只是被封锁了。
“行。”我咬了咬牙，站直身体，“再来一次。”
我集中全部意志，把右眼的光明之力压到极限。光在瞳孔中凝聚，灼热而耀眼。然后我做了一个前世从未做过的事——我不把光释放出去，而是把光向内压，压向体内那沉寂的湮灭之力。
光与暗在体内碰撞。
疼。像是五脏六腑都在燃烧。但我咬紧了牙关。前世五千年，我承受过比这更痛的东西。
碰撞产生了反应。一丝湮灭之力从封印中渗出，混合在光明之中。我的右眼变成了纯粹的金色，左眼变成了深邃的紫黑。双属性同时显现。
“给老子——让开！”
我朝魔族怪物伸出一只手。光明与湮灭交织的力量从掌心喷涌而出——一道金紫色的光柱，带着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直直命中怪物的后背。
怪物发出凄厉的嚎叫，暗红色的鳞片在光柱中崩解碎裂。他的身体从后背开始裂开，像是被无形的巨兽咬了一口。三秒后，怪物轰然倒地，化为一滩黑水。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四
我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站了两秒，然后整个人一软，跪倒在地。全身像被抽空了，连呼吸都费劲。双色的瞳孔恢复正常，蓝中带金，蓝中带紫。体内的力量再次沉寂，比之前更空。
“你！”伊格尼尔斯第一个冲过来，扶住我的肩膀。他的金色竖瞳里满是震惊，“双属性！你刚才用的是湮灭和光明！”
“嗯。”我喘着气，“意外吗？”
“你——你真的是双属性龙裔！”伊格尼尔斯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菲奥娜、白月、卡米拉也围了过来。天使圣女六翼收拢，跪在我身边，淡金色的卷发垂落在我脸侧。她用治愈魔法覆盖我的全身，但这次的伤势太深了，魔法只能缓解，不能立即治愈。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声音轻柔。
“还没正式介绍过。”我靠在她肩膀上，喘着气，“我叫……算了，你们叫我银就好。”
“银。”菲奥娜蹲在我面前，碧绿的眼睛里情绪复杂，“你刚才暴露了。双属性龙裔的身份，藏不住了。”
“藏不住就不藏了。”我扯了扯嘴角，“反正也藏不了多久。”
白月蹲在另一边，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宝石。“我就说嘛，你的味道不对劲。湮灭和光明混在一起——你是怎么做到的？”
“天生的。”
卡米拉站在圈外，红色的瞳孔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的脸。“有意思。活了这么久，头一次见到双属性的龙。而且还是个女的。”
“性别这种事……”我咳了一声，“不要在意。”
艾莉西亚从人群外挤进来，扑到我身边，翠绿色的眼睛红红的。“你——你刚才吓死我了！”
“没事。死不了。”
天使圣女用治愈魔法仔细检查了我的身体，忽然表情变了。她凑近我的脸，仔细看着我的右眼，然后又看左眼。
“你体内有两股力量在互相封锁。”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光明的力量在主动保护湮灭的力量，但湮灭的力量被这个世界的法则压制了。你越使用光明之力，湮灭之力的封印就越松动。”
我看着她，认真地听着。
“但如果你强行使用双属性力量，身体会承受不住。”天使圣女皱起眉头，“你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所有生命力。再来一次，你会死。”
“我知道。”我说。
“那你还要用？”
“需要的时候，不得不用。”
天使圣女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你真有趣。我叫加百列。天使族圣女的代号。”
“代号？”
“对。每一代天使圣女的真名都会被抹去，只留下代号。”加百列垂下眼睛，“但你可以叫我加百列。”
“好。”我点了点头，“加百列。”
五
会议被迫中断。魔族间谍的出现，以及双属性龙裔的曝光，两件事同时发生，整个北境要塞陷入混乱。菲奥娜紧急调动帝国军队封锁要塞，禁止任何人出入。所有使节团被要求留在各自驻地，等待排查。
我被送回了房间，加百列坚持要亲自治疗我。她的治愈魔法确实强大，连断裂的肋骨都在半小时内重新接上了。但体内被掏空的虚弱感依然存在，这需要时间恢复。
“你的身体很特殊。”加百列坐在床边，六翼收拢在背后，像三对巨大的白色翅膀。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按在我的手腕上感知脉搏。“普通人的身体如果被双属性力量冲击，早就碎了。但你居然没事。”
“龙族的体质。”我说。
“不完全是。”加百列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睛注视着我，“你的灵魂比这具身体要古老得多。好像……已经活了几千年。”
我心里一跳。这都能看出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加百列问。
“一个迷路的旅人。”我闭上眼，“在找回家的路。”
加百列没有再追问。她只是轻轻握了握我的手，然后站起来。“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她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外，双月已经升到中天，紫色的月光洒在地板上。
我慢慢坐起来，盘膝而坐。刚才那一击虽然耗尽了全部力量，但有一个收获——湮灭之力的封印松动了。我能感觉到它，像地底深处流动的岩浆，被厚厚的地壳压制着，但确实在涌动。
光明之力恢复了三成，比之前强多了。湮灭之力依然无法调用，但至少能感应到它的存在。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一根火柴能点燃一片森林。”我自言自语，“只要火种还在，就有燎原的一天。”
敲门声响了三下。没等我回应，门就被推开了。菲奥娜、白月、卡米拉三个人鱼贯而入，艾莉西亚跟在最后面。
“你们这是……”我看着她们。
“开个小会。”菲奥娜拉过椅子坐下，金发披散在肩头，显然是刚忙完公务就赶过来了。“魔族派高阶间谍混入会议，说明他们准备动手的时间比我们预计的更早。而你的出现，是计划中最大的变数。”
“所以呢？”
“所以我们几个——”菲奥娜看了看白月、卡米拉和艾莉西亚，“决定结盟。”
白月举手：“狐族的情报网归你用。”
卡米拉靠在墙上，漫不经心地说：“血族在暗处有人手。需要的话，可以帮忙。”
艾莉西亚握紧拳头：“精灵族的治愈魔法我全都会！”
菲奥娜总结：“你负责打，我们负责其他。”
我看着她们四个，沉默了好一会儿。前世五千年，我向来独来独往。龙族本性如此，双属性龙更是孤僻，很难找到能并肩作战的伙伴。而现在，四个不同种族的少女站在我面前，说要跟我结盟。
“你们图什么？”我问。
“图你这个人。”菲奥娜说得理直气壮。
“你够强。”白月说。
“有趣。”卡米拉说。
“你是好人。”艾莉西亚说。
我闭上眼睛，嘴角弯了起来。前世五千年，我守护过很多东西。山川、河流、凡人王朝、天地秩序。但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我们帮你”。
“行。”我睁开眼，双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光，“那就一起干。”
菲奥娜笑了，碧绿的眼睛弯成月牙。白月九条尾巴欢快地摆动。卡米拉端起她的血杯遥遥致意。艾莉西亚高兴得跳了起来。
窗外，双月的光辉洒在五个少女身上。北境要塞的夜色苍凉而辽阔。
“对了。”菲奥娜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刚才战斗的时候，左眼变成了紫黑色，右眼变成了金色。挺好看的。”
“…………”
“比平时好看。”她补了一句，关上门走了。
我坐在床上，摸了摸自己的脸。前世活了五千年，头一次被这么多人夸好看。而且都是女孩子。
“这算不算因祸得福？”我自言自语。
右眼的光明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温暖而坚定。左眼深处，湮灭之力在沉睡，但已经不再死寂。
“等着。”我对那沉寂的力量说，“迟早把你叫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