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天后，我差点把北境要塞的屋顶掀了。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加百列每天来给我做恢复治疗，效果拔群。到第三天早上，我已经能下床跑跳，体内光明之力恢复到了之前的五成左右。虽然离全盛还差得远，但起码不再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了。
“你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快。”加百列收起治愈魔法，六翼舒展了一下，“普通人受你那种伤，至少躺一个月。”
“我是龙。”我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咔咔作响。
“龙族我也见过，没你这么离谱的。”加百列歪着头看我，淡金色的眼睛里带着好奇，“你的身体好像天生就习惯承受极端力量。好像……这具身体曾经容纳过比现在强百倍千倍的力量，所以即使暂时空了，底子还在。”
我看了她一眼。这天使圣女的直觉不比白月差。她说得没错，这具身体确实是龙族的身体，只是年龄还小，远未发育成熟。但灵魂里五千年的经验让我知道如何用最小的代价调动最大的力量。就像一把好剑，剑身还薄，但剑意已老。
“不说这个了。”我岔开话题，“今天有什么安排？”
加百列还没回答，门就被艾莉西亚撞开了。她一脸兴奋，翠绿色的眼睛闪闪发光：“银！菲奥娜说今天要带我们去北境要塞地下训练场！说是为了测试你的恢复程度，还叫了白月和卡米拉！”
“训练场？”
“北境要塞地下第九层。”加百列站起来，白袍轻轻飘动，“那里是帝国军最高级别的训练设施。据说能模拟真实战场环境，还会根据挑战者的实力自动调整难度。”
“自动调整难度？”我挑了挑眉，“那东西靠谱吗？”
“不知道。”加百列诚实地说，“但菲奥娜殿下说，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强。”
二
北境要塞地下第九层，是一个足球场大小的穹顶空间。墙壁和穹顶都是深灰色的金属，镶嵌着密密麻麻的魔力水晶。中央是一块巨大的平整石台，四周有一圈透明的魔法屏障，外面是观察席。我们到的时候，菲奥娜已经站在石台中央等着了。她今天穿着轻便的战斗服，金发扎成高马尾，腰间佩剑，整个人英气逼人。
白月坐在观察席上，九条尾巴优哉游哉地晃来晃去，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瞌睡。卡米拉靠在角落里，血红色的瞳孔在阴影中幽幽发光，手里端着她那只永远喝不完的血杯。
“来了？”菲奥娜朝我扬了扬下巴，“下来。”
我从观察席跳下去，落在石台上。脚底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石台表面刻满了细密的魔法纹路。
“规则很简单。”菲奥娜走到石台边缘，“这台‘拟态战场’会根据你的魔力波动生成对手。你越强，对手越强。目的是测试你的极限。”
“如果我没有魔力波动呢？”
菲奥娜笑了笑。“那就是它最厉害的地方。它感知的是灵魂强度。来吧，站到中心。”
我走到石台正中。脚底的魔法纹路瞬间亮起，蓝白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我周围。光芒中，一个身影缓缓成形——一个穿着破烂铠甲的人形生物，手里握着一把断剑，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
“亡者战士。”菲奥娜在台边解说，“基础等级，相当于人类中阶骑士。先热热身。”
亡者战士动了。速度快，但动作死板，攻击路线一板一眼。我侧身避开它的直刺，右脚轻轻一勾，同时手肘砸在它的后颈。亡者战士身体前倾，失去平衡，我顺势补了一脚，把它踹出了石台边缘。它化作光芒消散。
“太弱了。”我说。
菲奥娜点了点头，对着空气喊了一声：“升到第三级。”
魔法纹路再次亮起。这次出现了三个亡者战士，装备更好，动作也更灵活。它们呈三角阵型包抄过来，配合默契。我花了大概二十秒解决。左臂被划了一道浅口子，不碍事。
“第五级。”
这次是五个。还加了一个远程的骷髅法师。我用了半分钟，光明之力在体表形成薄薄的护盾，硬吃了骷髅法师的一发暗影箭，然后近身把它们全放倒了。喘得有点厉害，但不至于跪。
“第七级。”菲奥娜的声音里带上了认真。
魔法纹路亮得刺眼。这次出来的东西让我瞳孔一缩——一头龙。一头全身漆黑、眼瞳赤红的西方龙，体型比我前世小了无数倍，但目测翼展也有五六米。它一出现就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龙威像实质化的海啸一样压过来。
台下，白月的九条尾巴竖了起来。卡米拉放下了血杯。
我站在龙威中，银白色的长发被气浪吹得向后飞舞。奇怪的感觉涌上来——这龙威，对我来说像回家一样。
“这就是第七级的对手？”我舔了舔嘴唇，“一条黑龙。有意思。”
黑龙俯冲而来，龙息在喉咙中凝聚——暗红色的火球喷涌而出，直径足有两米。我侧跳避开，火球砸在石台上，碎石飞溅。同时我右脚蹬地，整个人弹射向黑龙的左翼。龙族的翅膀是弱点，翼膜薄，骨骼脆。我前世打了五千年龙架，闭着眼都能摸到龙翼的关节。
黑龙甩尾横扫，我在空中拧腰躲过，右手按上了它的左翼根部。光明之力在掌心凝聚，灼热的白光灌入翼关节。黑龙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左翼软塌塌地垂了下来。它愤怒地转头，张开大口咬向我，我趁着它转头时视野受阻的瞬间，翻身骑上了它的后颈。左手抓住它的角，右眼光明之力全开，一道光柱从掌心灌入它的脑门。
黑龙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然后化作光芒消散。
石台上安静了几秒。然后观察席上传来白月慢悠悠的掌声。
“第九级。”菲奥娜的声音有些发紧。
“还来？”我喘着气，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还能打。”
“行吧。”
魔法纹路这次亮得像是要烧起来。光芒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人类，女性，金色长发，碧绿眼睛，腰间佩剑。和她一模一样。准确地说，和菲奥娜一模一样。
“什么鬼？”我愣住了。
菲奥娜也愣住了。她站起来，脸色变了。“拟态战场……有时候会读取周围人的数据，制造最强的对手。它读取了我。”
“所以你是我下一个对手？”
“我的投影。”菲奥娜纠正，“它只有我的战斗数据，没有我的脑子。”
“那也不公平。”我苦笑，“你有剑，我只有拳头。”
“龙族的身体就是武器。”菲奥娜的投影拔出了剑，金色的斗气在剑身上燃烧，“别死了。”
投影菲奥娜动了。速度比真正的菲奥娜还快，剑招凌厉，每一击都带着金色的斗气斩。我连滚带爬地躲了前三剑，第四剑躲不开了，右臂被划了一道口子。疼。我后退几步，喘着粗气。
“她的剑太快了。”白月在台下说，“银现在的速度和力量都跟不上。”
“嗯。”卡米拉难得开口，“除非她再觉醒一些力量。”
再觉醒。我闭上眼，感受体内的力量。光明之力在右眼中涌动，温热而稳定。湮灭之力在左眼深处，像一颗冰冷的星辰，遥不可及。我需要湮灭之力。光靠光明，打不赢这个速度型的对手。
投影菲奥娜再次攻来。这次我没有躲。我把全部光明之力压向右眼，同时把意识沉入左眼深处。湮灭，你醒着吗？我知道你听得见。老子活了五千年，死过一次，穿越了一次，变成女的，变成弱的，现在还要被一个投影追着砍。你觉得这合理吗？
左眼深处，那颗冰冷的星辰动了一下。
“给老子——出来！”
一声龙吟。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灵魂深处炸开的。左眼从蓝紫色变成了深邃的紫黑，瞳仁化作一道竖线。光明之力在右眼燃烧成金色，湮灭之力在左眼凝聚成紫黑。双色双瞳同时亮起。
投影菲奥娜的剑到了。我伸出左手，两指夹住了剑尖。紫黑色的湮灭之力沿着剑身蔓延而上，金色的斗气在接触湮灭的瞬间开始崩解。投影菲奥娜的表情变了，她想抽剑后退，但已经晚了。我右手成爪，光明之力凝聚在指尖，一掌拍在她的胸口。金紫色的光炸开，投影从胸口开始碎裂，裂痕蔓延到全身，最后化作漫天光尘消散。
石台上的魔法纹路全部暗了下来。拟态战场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是在抗议什么。我站在原地，双色的瞳孔缓缓恢复正常。然后膝盖一软，跪了。
“我赢了……”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台，“……但我也没了。”
三
观察席上的人全冲了下来。艾莉西亚第一个扑到我身边，治愈魔法的绿光覆盖全身。加百列紧随其后，六翼展开，白光照在我身上。菲奥娜本人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表情复杂。
“你刚才那一招，”她蹲下来，“湮灭之力把斗气分解了。我的斗气是秩序属性的，理论上不会被任何属性克制。但你的湮灭，把它直接湮灭了。”
“湮灭属性……”卡米拉站在我头顶上方，红色的瞳孔俯视着我，“传说中能分解一切存在的终极力量。原来真的存在。”
白月蹲在另一边，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而且你同时用了光明和湮灭。两种完全相反的力量，在你体内共存。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天生的。”我含糊地说。
“骗人。”白月皱了皱鼻子，“你的灵魂里有什么东西被封印了。我能闻到，那封印很古老。比这个世界的任何魔法都要古老。”
我心里一跳。这狐狸的嗅觉实在太犯规了。
“先别管这个了。”我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让我歇会儿。我感觉身体被掏空了，一滴都没有了。”
“你说话能不能正经点。”菲奥娜皱眉。
“我很正经。”我瞪了她一眼，“我说的是魔力。一滴魔力都没有了。”
艾莉西亚噗嗤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掉在我脸上。加百列用袖子给她擦眼泪，自己的眼眶也有点红。
“你刚才差点死了。”加百列轻声说，“你知不知道？”
“没死就行。”
“你这个人……”加百列叹了口气，“真是拿你没办法。”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魔力水晶。体内空空荡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空。但和之前不一样的是，左眼深处那颗冰冷的星辰，此刻不再遥不可及了。我能感觉到它，清晰而稳定，像一颗沉睡的心脏，等待着被唤醒。
“第五级的时候，你还能打。”菲奥娜坐在我旁边，双手抱膝，“第七级的时候，你受了伤但赢了。第九级的时候，你差点把自己烧干。下次别这么拼。”
“下次你投影别那么快。”我回嘴。
“那是拟态战场的设定，不是我——”
“我知道。逗你的。”
菲奥娜瞪了我一眼，然后偏过头去，金发的马尾甩了一下。我看到她的耳尖微微泛红。活了五千年，我这双眼睛看这些东西还是很准的。
“菲奥娜。”
“干嘛。”
“你脸红了。”
“……闭嘴。”
白月咯咯笑出了声，九条尾巴欢快地摆动。卡米拉在角落里端着血杯，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加百列低着头给艾莉西亚擦眼泪，自己的嘴角也翘着。
我躺在地上，浑身酸痛，魔力全空，肋骨又裂了一根。但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就是压不下去。
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昆仑之巅，盘踞在云海之上。风从东方来，带着熟悉的气息。我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粗壮的龙爪，覆着金鳞，泛着冷光。我变回来了。我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左眼紫黑如深渊，右眼金色如朝阳。
“你醒了？”那个身影说。声音像是在我脑子里回响。
“你是谁？”
“我是你。”身影走近了一步，“你也是我。你是湮灭，我是光明。你是我的一半，我是你的一半。你死了一次，把我弄丢了。现在，你在找回来。”
“你是说，我前世死后，湮灭和光明分离了？”
“对。你带着光明的烙印转生到了这里，但湮灭的烙印被这个世界封锁了。”身影伸出手，指尖点在我的额头上，“找到湮灭的源头。这个世界有它的根基。找到它，吸收它，你就能重新合一。”
“源头在哪？”
“北境。”身影开始变淡，“魔族的腹地。湮灭的源头，在魔族的核心禁地。去那里，你就能找回全部力量。”
身影消失了。昆仑的云海碎裂成无数光尘。
我睁开眼。窗外双月高悬，紫光如水。
“魔族腹地。”我坐起来，银发垂落在肩头。右眼金光一闪，左眼紫光一瞬。体内某处，那颗冰冷的星辰比昨天亮了一点。我从床上下来，走到窗前。北境要塞在沉睡，城墙上的灯火像一条蜿蜒的长龙。
“北境。”我低声说，“魔族腹地。行。”
我回过头，看着桌上菲奥娜昨天给我的北境地图。魔族的领地在要塞以北，隔着一条巨大的冰封峡谷。峡谷对面是永冻荒原，荒原深处是魔族的核心禁地。
我攥紧拳头。体内光明之力流转，左眼深处的湮灭之力呼应着。它们像两条河流，一条温热，一条冰冷，在灵魂中交错流淌。
“等着。”我说，不知道是对谁说。也许是对自己，也许是对那个梦里的身影，也许是对这片陌生的天地。
“我会把一切都拿回来的。”
第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