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一早，我把所有人叫到了房间里。
菲奥娜、白月、卡米拉、艾莉西亚、加百列，五个人挤在我那间不算大的厢房里，坐床的坐床，靠墙的靠墙。艾莉西亚抱着枕头盘腿坐在床上，白月趴在窗台上九条尾巴懒洋洋地垂着，卡米拉难得没端她的血杯，靠在门框上抱着双臂。加百列坐在椅子上，六翼收拢，安静地看着我。菲奥娜站在地图前，双手环胸。
“所以，”菲奥娜开口，“你把我们全叫来，是因为做了一个梦？”
“那不是普通的梦。”我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梦里的昆仑云海，那个左眼紫黑右眼金色的身影，以及最关键的信息——湮灭之力的源头在魔族腹地。
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魔族腹地。”菲奥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皱了起来，“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魔族核心禁地，据说连魔族的七柱都不敢轻易进入。历代六族联军打到过最深入的地方，离那里还有三百里。”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还要去？”
“我必须去。”我看着她的眼睛，“我的力量被这个世界封锁了。湮灭之力被封印在魔族腹地，如果不去解开封印，我永远只能靠半条命打架。昨天你也看到了，双属性同时爆发一次，我就得趴下。这种程度，遇到真正的魔族高手，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菲奥娜沉默了。她是个军人，她明白实力差距意味着什么。
“而且，”我继续说，“魔族最近的动作不对劲。高阶间谍混入六族会议，说明他们准备动手的时间比我们想象的更早。你们不想知道魔族到底在策划什么吗？潜入他们的核心禁地，也许能找到答案。”
“你这是要一箭双雕。”白月从窗台上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既找回自己的力量，又摸清魔族的底细。”
“对。”
卡米拉在门框上敲了敲手指，血红色的瞳孔若有所思。“魔族禁地不是随便能进的。我听说那里有层层结界，还有七柱之一的强者常年驻守。以你现在的实力，正面硬闯跟送死没区别。”
“所以我不打算正面硬闯。”我说，“我打算悄悄进去。”
“你？”菲奥娜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银发蓝瞳，细胳膊细腿，一身的伤还没好利索，“你这一头银发在魔族领地里比火把还显眼。”
“所以需要你们的帮助。”我看着她们五个，“精灵族的隐蔽魔法，狐族的幻术，血族的暗影潜行，天使族的光明遮蔽，再加上秩序帝国的情报网。五族的力量合在一起，足够把我送进去。”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艾莉西亚第一个开口：“我去！精灵族的自然隐匿术我虽然只学了皮毛，但掩护一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狐族幻术包在我身上。”白月从窗台上跳下来，九条尾巴蓬松地展开，“保证让魔族巡逻队把我们当成路边的石头。”
“血族在魔族的暗桩可以启用。”卡米拉淡淡地说，“我在那边有几个人手。不保证可靠，但能用。”
加百列犹豫了一下，六翼轻轻颤动。“天使族的光明遮蔽……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带我一个。”加百列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倔强，“天使族和魔族是世仇。我想看看魔族的核心禁地里到底藏着什么。”
我看了看她，点了点头。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菲奥娜身上。菲奥娜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行。我调一支精锐小队在冰封峡谷外围接应。情报支持我全包。”她抬起头看着我，“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
我看着她碧绿的眼睛，弯了弯嘴角。“我尽量。”
“不是尽量。”菲奥娜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不容商量，“是必须。”
“……好。必须。”
二
三天后，我们出发了。
北境要塞的北门打开时，寒风裹着冰晶扑面而来。冰封峡谷横亘在要塞和魔族领地之间，宽约两公里，深不见底，两侧是垂直的冰壁，泛着幽蓝色的光。峡谷上只有一座窄窄的石桥，据说还是几百年前矮人工匠修建的，风吹雨打这么多年，桥面上全是裂缝。
“这桥能走？”我低头看了看桥下深不见底的峡谷，问了一句。
“能走。”菲奥娜站在我旁边，裹着一件白色斗篷，“前提是你别往下看。”
“我又不恐高。”
“那就行。”她转身，朝身后招了招手。一队穿着白色雪地作战服的帝国精锐士兵小跑过来。为首的军官向菲奥娜行了个礼。
“殿下，接应部队已就位。我们会在峡谷南岸设立临时指挥点，每两个小时向您汇报一次周边情况。”
“好。”菲奥娜回礼，然后看向我，“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过了桥就是魔族势力的边缘，我的军队不能越界，否则会被视为宣战。”
“理解。”我点了点头，看着这座窄桥，“送到这儿就够了。”
艾莉西亚站在我左边，裹着一件翠绿色的厚斗篷，尖耳朵冻得有点红。白月站在右边，九条尾巴围成一圈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卡米拉披着黑色斗篷，站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加百列六翼展开，形成一圈白色的光罩挡风，站在队伍最后面。
“准备好了？”我看向她们。
四个人同时点头。
“那就走吧。”我踏上石桥。寒风从峡谷深处吹上来，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狂舞。体内的光明之力自动涌向右眼，形成一层薄薄的暖意，驱散了寒气。左眼深处的湮灭之力也轻微波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这片冰封之地。
过桥之后，地貌完全变了。永冻荒原一望无际，灰白色的天空低压在头顶，地面是冻得发硬的黑色土壤，裂缝中渗出幽蓝色的魔气。没有树，没有草，连苔藓都没有。空气中有一种刺鼻的硫磺味，远处隐约能看到几座黑色尖塔的轮廓，那是魔族的外围哨所。
“好家伙。”我环顾四周，“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荒凉。”
“魔族领地大部分都是这样的。”卡米拉走到我旁边，血红色的瞳孔在灰暗中格外醒目，“魔气会侵蚀一切生命，只有魔族能在这里生存。”
“那你的人怎么在这里活动？”
“血族对魔气有一定抗性。”卡米拉淡淡地说，“而且我有专门的防护装备。”
她从腰间的暗袋中取出一枚黑色的小石子，捏碎后一层暗红色的薄膜覆盖了全身，隔绝了空气中的魔气。其他人也各显神通。艾莉西亚用自然之力在体表形成绿色光罩，白月用狐火包裹自己，加百列六翼释放白光形成屏障。我想了想，把光明之力扩散到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金色护罩。魔气触碰到光罩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是被灼烧了一样。
“跟紧我。”卡米拉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猫，“前面三公里有一个魔族巡逻哨站。我的暗桩在那边等我们。”
三
巡逻哨站建在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后面，是一顶暗红色的帐篷，周围插着几面画着骷髅纹章的旗帜。哨站里有大约十个魔族士兵，皮肤灰白，额头有角，穿着简陋的皮甲，手里握着弯刀和长矛。但他们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大多数人都靠在墙上打瞌睡，有几个甚至在打牌。
“魔族军纪这么差？”我压低声音问。
卡米拉没回答，只是朝哨站侧面抬了抬下巴。一个黑影从帐篷后面无声无息地走出来。那是一个血族，穿着黑色皮甲，脸色苍白，红色的瞳孔在灰暗中像两点鬼火。他朝卡米拉单膝跪地，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卡米拉点了点头，那血族便再次消失在阴影中。
“我的暗桩说，这个哨站是魔族最外围的警戒点。他们三天前接到了上级命令，说要防备六族渗透。但魔族高层似乎并不认为有人能穿过永冻荒原，所以这里的守备很松懈。”
“傲慢。”我说，“典型的傲慢。”
“对。”卡米拉难得地弯了弯嘴角，“对我们有利。”
我们没有惊动哨站的魔族。卡米拉的暗桩给我们指了一条路——一条穿过冻土裂缝的隐秘通道，通往魔族领地的腹地。裂缝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冰壁上挂着薄薄的霜。我在最前面开路，白月在最后面断后。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裂缝尽头透出暗红色的光。
“到了。”卡米拉停下脚步。
我从裂缝中钻出来，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住了。
一座巨大的城市，建在永冻荒原的正中央。城墙是黑色的岩石，高耸入云，城墙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座尖塔，塔顶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城市的中心，是一座巨大的黑色金字塔，顶端悬浮着一颗巨大的暗红色水晶，像一只眼睛俯瞰着整片荒原。那颗水晶散发出的魔气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连远处的天空都被染成了紫黑色。
“魔族主城。”加百列站在我旁边，淡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阿卡迪亚。传说中魔族的首都，七柱的诞生之地。”
我看着那座黑色金字塔顶端的水晶。体内的湮灭之力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左眼传来一阵刺痛，紫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就是那里。”我攥紧了拳头，“湮灭之力的源头，就在那座金字塔里面。”
白月站在我另一侧，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颗水晶，鼻翼翕动。“我闻到了。那颗水晶里面有和银一样的气息。湮灭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问题是怎么进去。”菲奥娜的声音从通讯水晶中传来，她留在南岸指挥，但通过魔法水晶实时联络，“阿卡迪亚的城防不是开玩笑的。三层结界，外层预警，中层防御，内层困敌。硬闯不可能。”
“谁说我要硬闯？”我盯着那座城市看了很久，脑子里飞速运转。五千年的经验告诉我，任何防御体系都有漏洞。魔族用三层结界保护城市，但这三层结界的魔力来源是什么？是那颗悬浮在金字塔顶的水晶。如果我能找到结界魔力流动的节点，也许能打开一个短暂的缺口。
“卡米拉。”我转头看向她。
“嗯？”
“你的暗桩，在城里有几个人？”
卡米拉想了想。“三个。都在外围区域。最远的一个，在金字塔外围的工匠区。”
“工匠区。”我眯起眼睛，“金字塔的维护需要工匠。如果魔族的工匠能进入金字塔外围，说明那里有可供进出的通道。”
“你想伪装成工匠混进去？”菲奥娜的声音从水晶中传来，带着明显的质疑，“你这一头银发怎么伪装？”
“这就是需要你们的地方了。”我看向白月，“幻术。”
白月歪了歪头，九条尾巴轻轻摆动。“幻术可以覆盖外表，但没法覆盖灵魂气息。高阶魔族能感知到你的灵魂波动。”
“那就把我的灵魂气息压到最低。”我说，“我的湮灭之力源头就在那颗水晶里。它天然与我的灵魂有共鸣。如果我压制光明之力，放大那一丝湮灭波动，也许能骗过魔族的感知。”
“……风险太大。”加百列轻声说，“如果被发现了，你在他们的主场，跑都跑不掉。”
“所以需要你们做一件事。”我看着她们四个人，“我进去之后，你们在外面制造混乱。不用太大，只要让魔族以为有六族联军渗透就行。他们会把注意力放在外围，里面的防御就会减弱。”
“调虎离山。”卡米拉点了点头，“可行。”
“我负责制造混乱。”白月举手，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狐族幻术最适合做这种事。我可以让一个魔族巡逻队自己打起来。”
“我负责接应。”加百列说，“我的光明魔法能瞬间驱散魔气，给你们争取撤离时间。”
“我跟着银进去。”艾莉西亚站到我旁边，翠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坚定，“自然隐匿术在城内也能用，我可以帮她隐藏气息。”
我看了她一眼。这丫头，胆子比我想象的大。“行。但你得听我指挥。”
“当然！”
“通讯保持畅通。”菲奥娜的声音从水晶中传来，“每半小时汇报一次。如果半小时没有消息，我会带兵强攻。”
“别。”我立刻说，“强攻就是送死。”
“那就别失联。”菲奥娜的语气不容商量。
“知道了。”我关掉通讯水晶，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那座黑暗的城市。金字塔顶端的水晶在灰暗的天空下发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凝视着我的眼睛。体内的湮灭之力越来越躁动，左眼的刺痛也越来越频繁。它在渴望回归。它在催促我前进。
“走吧。”我迈开步子，银白色的长发在荒原的寒风中扬起，“让魔族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湮灭。”
四
潜入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白月的幻术把我和艾莉西亚伪装成了两个低阶魔族工匠，灰扑扑的外表，额头上有角，穿着破旧的皮围裙。卡米拉的暗桩在城门内侧接应了我们，一个沉默寡言的老血族，佝偻着身子，看起来像是常年混迹在魔族底层的贱民。
“工匠区在金字塔外围。”老血族用嘶哑的声音说，一边领着我们穿过昏暗的街道，“每天有固定时间，工匠会被允许进入金字塔外环，维护魔法回路。下一个时段在两个小时后。”
“两个小时后。”我点了点头，坐在墙角假装休息，同时观察着周围的环境。魔族城市的街道很宽，但两旁的建筑又矮又脏，像是年久失修。魔族平民穿着破烂的皮衣，低着头快步走过，偶尔有几个巡逻的魔族士兵，装备比外围哨站的好了不少。
金字塔近在眼前，巨大的黑色石壁从地面直插云霄，表面的纹路像是活的，在暗红色的光中缓缓流动。艾莉西亚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
“紧张？”她小声问。
“不紧张。”我说。实话。前世五千年，什么龙潭虎穴没闯过。一个魔族的金字塔，比昆仑的九天罡风差远了。
“你手心在出汗。”
“……那是热的。”
艾莉西亚弯了弯嘴角，没拆穿我。
两个小时后，工匠集合的钟声响起。我和艾莉西亚混在几十个魔族工匠中间，低着头，缓步走向金字塔西侧的入口。入口处站着两个全身覆甲的魔族守卫，暗红色的盔甲上刻着复杂的符文。他们一个一个检查工匠的腰牌，动作很慢，但很敷衍。看来魔族确实没想过有人能混到这里。
轮到我的时候，守卫看了一眼腰牌，又看了一眼我的脸。我压制着体内的光明之力，只留一丝微弱的湮灭波动在灵魂表面浮动。守卫感知到了那股波动，皱了皱眉头。
“你哪来的？”
“北矿区的。”老血族提前给我编好了身份，“新来的。”
守卫又看了我两眼，挥手让我过去了。
进入金字塔的那一刻，我差点跪下去。体内的湮灭之力像火山喷发一样剧烈翻涌，左眼紫黑色的光芒不受控制地闪烁。艾莉西亚赶紧用自然之力帮我压制住波动。
“还好吗？”她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没事。”我咬着牙站起来。湮灭之力在灵魂深处咆哮，它在靠近自己的源头，越来越近。金字塔内部是一个巨大的螺旋通道，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魔法纹路，暗红色的魔力在其中流淌。工匠们沿着通道分散开来，开始维护工作。我假装检查墙上的纹路，实际上在暗中感知湮灭之力的流向。
“在上面。”我低声对艾莉西亚说，“金字塔顶端，那颗水晶。我的力量全封在里面。”
“怎么上去？”
我抬头看了看螺旋通道。通道一直延伸向上，看不到尽头。每隔一段就有一层魔法屏障，防止外人进入核心区域。但屏障的魔力来源也是那颗水晶。如果水晶与我的湮灭之力产生共鸣，也许屏障会短暂失效。
“赌一把。”我闭上眼，松开对湮灭波动的压制。左眼猛地亮起紫黑色的光，澎湃的湮灭气息从体内涌出，与金字塔顶部的庞大力量产生了剧烈共鸣。
轰的一声。金字塔内部的魔法纹路全部亮起，暗红色的光芒瞬间变成紫黑色。头顶的屏障剧烈闪烁，像是在挣扎，然后，一道裂口撕开了。
“走！”我抓住艾莉西亚的手，沿着螺旋通道向上狂奔。身后传来魔族守卫的怒吼和警报的钟声。整个阿卡迪亚都被惊动了。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了。体内的湮灭之力越来越强，越来越汹涌，左眼的紫黑光芒已经亮到刺目。
金字塔顶部的房间到了。巨大的穹顶之下，那颗暗红色的水晶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我站在它面前，银白色的长发被魔力风暴吹得狂舞。
“我来了。”我说。
水晶剧烈震颤，表面出现无数裂痕。然后它碎裂了。一道纯黑色的光柱从碎裂的水晶中涌出，直直灌入我的左眼。湮灭之力如海啸般涌入身体，冲击着每一根骨骼、每一条血管、每一寸肌肤。疼。疼到灵魂都在尖叫。但我张开双臂，放声大笑。
“五千年了。”湮灭之力在体内流转，与光明之力交织碰撞。左眼紫黑，右眼金色。银白色的长发在魔力风暴中化为纯粹的光。双属性龙裔的完整力量，在这一刻全部回归。
我转过头，看着呆立在原地的艾莉西亚，嘴角弯起一个张扬的笑。
“走。出去让魔族看看，什么叫龙。”
第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