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金字塔在颤抖。
准确地说,整座阿卡迪亚城都在颤抖。我站在金字塔顶端碎裂的水晶残骸之间,湮灭之力像火山熔岩一样在血管里奔涌,左眼的紫黑光芒照亮了整个穹顶。脚下黑色石壁上流淌的魔法纹路在湮灭之力的冲击下寸寸崩裂,暗红色的光变成了破碎的紫色电弧。
艾莉西亚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翠绿色的眼睛瞪得浑圆,嘴唇微微张着。她的尖耳朵在不停抖动,那是精灵感知到极高能量反应时的本能。
“银……你的头发……”
我低头看了一眼垂落在肩头的银白色长发。发丝正在发光,从发根到发梢,银色中掺入了金色的纹路,像是阳光融化在了月光里。两缕发丝甚至开始无风自动,微微向上飘起,像被无形的热流托举着。
“帅吗?”我甩了甩头。
“……帅。”艾莉西亚下意识地回答,然后赶紧捂住嘴,脸红了。
“那就行。”我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全身的伤——之前战斗留下的、潜入时磕碰的、被魔气侵蚀的——全部消失了。湮灭之力在体内流转,和光明之力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平衡。左眼紫黑如深渊,右眼金色如烈日,双色双瞳同时绽放。五千年了。五千年没有这么爽过了。
“走吧。”我朝艾莉西亚伸出手,“该出去了。”
她跑过来抓住我的手。我的手很烫,她的手微凉,指尖在发抖。但她的握力很坚定。
我们刚踏出金字塔顶层的房间,脚下的螺旋通道就被堵死了。至少三十个魔族精锐士兵从下方涌上来,全身覆着暗红色的符文盔甲,手中的弯刀燃烧着黑色的魔火。为首的军官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魔族,额头两根弯角上缠着金色的纹路,身上散发的魔气比其他人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魔族的七柱之一,第三柱,阿兹莫德。”艾莉西亚的声音在发抖,“我在书里见过他的画像。”
“七柱第三?”我歪了歪头,看着那个高大的魔族,“就来了一个?看不起谁呢?”
阿兹莫德的金色竖瞳眯了起来。“银发的龙族。你就是那个破坏了间谍计划的小家伙?”
“小家伙?”我挑了挑眉。前世五千年,从来没人敢叫我小家伙。“你再说一遍?”
“闯入阿卡迪亚,摧毁了湮灭水晶,你以为你能活着出去?”阿兹莫德举起手,身后的魔族士兵齐齐架起弯刀,魔火连成一片,暗红色的火光映得整条通道如同地狱。“把湮灭水晶的力量交出来,我可以考虑给你留个全尸。”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出了声。这魔族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我都把水晶吸收了,还交出来?怎么交?吐出来吗?
“那个水晶本来就是我的。”我说,声音平静得像是聊家常,“我拿回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问题?”
阿兹莫德的表情变了。“你的东西?那颗水晶是魔族千年前从北境深处挖掘到的上古遗物,怎么会是你的?”
“千年前?”我算了算时间,嘴角弧度更大了。千年前,那大概就是我死后灵魂飘到这个世界、湮灭之力被封入水晶的时间点。“那就对了。千年前,我的灵魂带着湮灭之力来到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把它封锁在一颗水晶里。你口中的‘上古遗物’,就是我的力量。”
阿兹莫德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后退了半步,喉咙里挤出一声难以置信的低吼:“你是……那位传说中的双属性龙裔?龙族始祖的继承者?”
“看来你们魔族还保留着一些古老的传说。”我松开艾莉西亚的手,往前走了两步。每走一步,脚下的石壁就裂开一道纹路。湮灭之力随着我的意志涌动,在身周形成一层肉眼可见的紫黑色气旋。“那你应该知道,双属性龙裔是干什么的。”
阿兹莫德的脸色变得惨白。“平衡世界。”
“回答正确。”我抬起右手,紫黑色的湮灭之力在掌心凝聚,形成一团不断坍缩又膨胀的能量球。光明之力从右眼流入左臂,在指尖化作金色的纹路。“这个世界不让我拿回湮灭之力,是因为它怕我。怕我太强,怕我破坏平衡。但你们魔族拿我的力量当护城水晶用了一千年——”
我笑了。笑容很温柔,但阿兹莫德的腿开始发抖。
“——这笔账,是不是该算算了?”
二
阿兹莫德反应很快。他猛地挥手,三十个魔族士兵同时扑了上来。魔火连成一片火墙,弯刀从四面八方砍来。这阵势放在三天前,我得拼上半条命才能杀出去。但现在——
我伸出左手,打了一个响指。
湮灭之力以我为中心向外扩散,形成一个直径十米的绝对领域。领域的范围内,一切魔力构造都在瞬间崩解。魔火熄灭了,弯刀上的符文暗了,魔族士兵身上的盔甲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痕。三十个人同时僵住了,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
“领域之内,一切归无。”我看着阿兹莫德,金色与紫黑色的瞳孔同时亮着,“湮灭属性的终极能力。你的魔火、你的符文、你的护甲,在湮灭面前都是笑话。”
阿兹莫德咆哮一声,全身魔气爆发,硬生生撑开了湮灭领域的压制。他举起双手,暗红色的魔气在头顶凝聚成一把巨大的魔剑,剑身上燃烧着黑色的火焰。这把剑的魔力波动比之前所有攻击加起来都强。
“有点意思。”我点了点头,“但也就有点意思。”
魔剑劈下。我没有躲,右眼金光大盛,光明之力在头顶形成一面金色盾牌。魔剑砍在盾牌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盾牌裂了,但我毫发无伤。而阿兹莫德的魔剑在接触到光明之力的瞬间,被光属性灼烧得剧烈萎缩。
他愣住了。龙族对元素属性有天然抗性,魔族也是。但光明属性是魔族的天敌,就像湮灭属性是所有存在的天敌一样。我同时掌控这两种力量,对魔族来说,我就是一座移动的监狱。
“结束了。”我说。
我向前踏出一步,右手光明之力凝成一道金色锁链,缠上阿兹莫德的右臂。他惨叫一声,被灼烧得跪倒在地。同时左手湮灭之力化作紫黑色的锁扣,锁住了他的左臂。两条锁链同时收紧,阿兹莫德的魔力被彻底压制。
“你……你不能杀我……”他跪在地上,喘着粗气,“我是七柱之一……你杀了我……魔族会倾全族之力报复……”
“谁说我要杀你?”我蹲下来,平视他的金色竖瞳。我的双色瞳孔在他眼中反射出奇异的光,“我要你给你们的首领带个话。”
“什么话?”
“龙族始祖继承者回来了。给你们三天时间,撤出所有侵占的北境领土。三天之后,我会亲自来收。”我站起来,转身朝艾莉西亚走去,“对了,顺便告诉你们所有族人——从现在开始,北境,归我管。”
阿兹莫德跪在地上,满脸的不甘和恐惧。他看着我银白色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不敢说。
三
出了金字塔,外面的景象让我停下了脚步。
整座阿卡迪亚城都乱了。警报的钟声震天响,到处都是奔跑的魔族士兵。城市上空,一只巨大的白狐虚影在翻腾跳跃,九条尾巴扫过之处,魔族士兵成片倒地。那是白月的幻术。她的本体藏在暗处,用狐火和幻象制造了至少十个“六族联军”的假象,吓得外围守军晕头转向。
另一边,卡米拉的暗桩配合血族特有的暗影魔法,在城市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放倒了至少三座哨塔的守卫。加百列站在金字塔外围的广场上,六翼全开,白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把方圆百米内的魔气全部净化成了无害的灵气。魔族士兵冲上去一个倒一个,冲上去两个倒一双。
“好家伙。”我看着这场景,“她们真把魔族主城闹了个底朝天。”
艾莉西亚拉了拉我的袖子,指着远处的城门。“菲奥娜的通讯水晶亮了!”
我取出通讯水晶,菲奥娜的声音急促地传来:“银!整个北境要塞的魔力探测仪都在报警!阿卡迪亚那边的魔气波动太强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来话长。”我一边跑一边说,“简单来说——我把魔族的护城水晶吃了。”
“……你什么?”
“回去再解释。现在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派兵到冰封峡谷北岸。我要在三天之内,让魔族从北境全部撤军。”我跳出城墙,银发在夜风中狂舞,双色瞳孔在暗红色的天空中像两颗星辰,“如果他们不撤——”
我抬起右手,湮灭之力凝聚成一道紫黑色的光柱,朝天轰出。光柱穿透了阿卡迪亚上空厚重的魔气云层,在紫黑色的天幕上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金色的阳光从缺口中倾泻而下,照亮了整座黑暗的城市。
“——我就把这里变成第二个昆仑。”
通讯水晶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菲奥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笑意和难以置信:“你真的是龙吗?”
“如假包换。”
“行。三天。我给你三天。”通讯水晶挂断了。
四
撤离阿卡迪亚的过程出奇顺利。魔族不是傻子。七柱之一的阿兹莫德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护城水晶被夺,主城上空被开了个洞,天上开始下阳光雨——这种情况下还不跑,等着被屠城吗?
我们五人小队在城外汇合。白月从阴影中现身时,九条尾巴的毛都炸开了,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吓人。
“太好玩了!”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我从来没玩过这么大的幻术!你看到了吗?我把整整一个军团的魔族士兵都骗得自相残杀!”
“看到了。”我费了好大劲才把胳膊从她的尾巴堆里抽出来,“干得不错。”
卡米拉从另一边无声无息地出现,红色瞳孔里带着罕见的兴奋。“我的人撤了。损失了一个暗桩,其他两个安全。魔族现在内乱得厉害,至少三天之内反应不过来。”
加百列收起六翼,白色的袍子上沾了些魔族的黑血,但她毫不在意。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按住我的肩膀,闭上眼睛感知了片刻。
“你的力量……圆满了。”她睁开眼,淡金色的瞳孔里满是惊叹,“湮灭和光明,两种力量完全平衡了。你现在的实力,恐怕比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存在都要强。”
“比你还强?”我逗她。
加百列认真地想了想。“比我强很多。天使族的圣光之力在面对湮灭时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别妄自菲薄。”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的治愈魔法帮了我大忙。没有你,我进不了金字塔就趴下了。”
加百列眨了眨眼,嘴角弯了起来。
远处,菲奥娜的帝国军旗出现在冰封峡谷北岸。白色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一队队士兵开始铺设临时营地和防御工事。速度之快,动作之利落,让我想起了前世在昆仑山脚下布置阵法的时光。
“走吧。”我看向那片正在搭建的营地,“回家。”
“回家?”艾莉西亚歪着头看我,“北境要塞不是你的家啊。”
我低头想了想。五千年了,昆仑是我的家。但昆仑已经没了。这个世界——阿卡迪亚、北境要塞、银叶草药铺、拟态战场——这些地方,现在是我的了。这些女孩——艾莉西亚、菲奥娜、白月、卡米拉、加百列——她们是——什么?同伴?朋友?还是更多?
“暂时是那儿。”我指了指北境要塞的方向,“等以后有空了,我带你去看我的老家。”
“你的老家?”艾莉西亚的眼睛亮了,“有龙吗?有大龙吗?你以前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很大的山,很高的云,很长的河。”我说着,嘴角弯了起来,“比这里漂亮多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等我找回全部记忆再说。”我揉了揉她的头。五千年来的第一个“家”。听着还不错。
五
那天夜里,我们回到了北境要塞。
菲奥娜在城门口等我们。她穿着军装,金发扎得一丝不苟,腰间的剑还在。但她的眼眶有点红,像是熬了很久。
“你回来了。”她说。
“我回来了。”我站在她面前,银白色的长发上还残留着紫色和金色的余晖,双色瞳孔在灯火下微微发亮。
菲奥娜看了我很久,然后突然伸手,用力捏住了我的脸。
“哎!疼!”
“你还知道疼?”菲奥娜咬着牙,但嘴角在抖,“你知不知道我在这边等消息等得多着急?你知不知道通讯水晶挂断之后我差点带兵冲进魔族领地?你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手指松开了。
“你知不知道……”她低着头,金发的马尾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我有多担心。”
我看着她。活了五千年,我见过无数人担心我。但那都是臣民对君主的担心,下属对上级的担心,弱者对强者的担心。但菲奥娜的担心不太一样。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很私人的东西。
“我回来了。”我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轻了很多,右眼的光明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温暖而柔和。“说话算话。”
菲奥娜抬起头。她的耳朵红了。
“行了。”她退后一步,恢复了一贯的公主气势,“明天开会。你要把整件事的经过全部汇报。一个字都不能漏。”
“遵命,殿下。”
“……闭嘴。”
我笑了。白月在后面咯咯笑出了声,卡米拉端着血杯嘴角微弯,加百列捂着嘴憋笑,艾莉西亚干脆笑得蹲在了地上。
那天晚上,我站在北境要塞的城墙上,俯瞰着南方的灯火。体内湮灭之力在左眼深处静静流淌,光明之力在右眼温暖而坚定。两种力量在灵魂中交织,不再冲突,不再排斥。五千年的经验和这具年轻的身体完美融合。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加百列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六翼在夜风中轻轻舒展。
“先睡觉。”我说,“三天没合眼了。”
加百列笑了。“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想。魔族屈服了,北境收复了,湮灭之力回来了,光明之力也回来了。这个世界欠我的东西,我全拿回来了。但总觉得还缺了什么。
我偏过头,看着加百列淡金色的眼睛。又想起菲奥娜捏我脸时泛红的耳朵,艾莉西亚抱着枕头睡在我床上的样子,白月九条尾巴缠着我胳膊的温度,卡米拉从阴影中递来的那只血杯。
“然后……”我弯起嘴角,“继续往前走。看看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不回去了?”
“回哪?”
“你的老家。昆仑?”
我抬头看着艾尔德拉大陆的紫色星空和两颗月亮。它们在夜幕上并肩挂着,像两只注视着我。我想了想昆仑的云海和孤峰。五千年,独来独往,一个人看山看水看星辰。
“昆仑在那边。”我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脚下,“但这里——有她们在。”
加百列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她身上的白光。
“睡吧。”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天见。”
“明天见。”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