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魔族撤军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阿兹莫德亲自带队从北境撤走了所有驻军。菲奥娜的侦察兵回报说，魔族军队走得很急，连帐篷都没收，锅碗瓢盆扔了一地。阿兹莫德本人脸色铁青，但一句话都没多说。
“你把他吓破胆了。”菲奥娜在战情室里看着地图，金发马尾轻轻晃动，“根据情报，魔族内部现在乱成一锅粥。七柱里有三柱主张跟你和谈，两柱想跟你拼命，还有一柱直接跑了。”
“跑了？”
“失踪了。第七柱，据说在魔族撤军当晚就消失了。连他的亲卫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靠在墙上，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缎带束成低马尾。发丝间隐约可见金色和紫色的微光，那是湮灭与光明之力在体内流转时溢出的余韵。最近几天我发现，这具身体的发质好得过分，顺滑得像丝绸，光泽像月光。前世当公龙时，我的鳞片都没这么漂亮过。
“失踪的第七柱先不管。”我说，“北境防线怎么安排？”
“帝国军已经接管了冰封峡谷北岸的所有哨站。”菲奥娜用指挥棒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精灵族派了两个弓箭手团协助防守，狐族提供了情报支持，血族在暗处布了暗桩。天使族——”
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天使族想跟你正式结盟。加百列昨天发来的消息，说天使族高层一致同意，愿意把银列为‘圣光盟友’。”
“圣光盟友？”
“天使族最高级别的盟友称号。历史上只有三个人获得过。你是第四个。”
我挑了挑眉。天使族的圣光盟友，听起来挺唬人的。但仔细想想，加百列在魔族领地里看到我同时使用光明和湮灭，回去之后肯定跟族里汇报了。天使族高层估计被“双属性龙裔”这个名头吓到了，赶紧抛出橄榄枝。
“行吧。”我摆了摆手，“反正多一个盟友没坏处。”
菲奥娜放下指挥棒，走到我面前。她今天穿着军装，但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一道浅浅的旧伤疤。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
“怎么了？”我摸了摸脸，“沾东西了？”
“没有。”她偏过头去，“就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穿这件破斗篷？”她伸手拽了拽我身上那件深灰色的旧斗篷，这是我从铁砧堡穿到现在的，“你现在好歹是北境的实际控制者。穿得体面点行不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斗篷确实很旧了，边角有磨损，左侧还留着被魔族士兵划破的口子。但穿着舒服，懒得换。
“衣服不重要。”
“你这个人……”菲奥娜叹了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明天来参加正式会议。六族代表都会出席，正式确认北境归属和联盟条约。穿好点。”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让人给你准备了一套礼服。放在你房间了。”
然后她走了。金发马尾在门口甩了一下，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二
回到房间，床上果然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礼服。
白色为主，银色滚边，面料是上等的精灵丝，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搭配的是一件银色短披肩，领口缀着一枚小小的蓝色宝石，颜色和我右眼的蓝中带金几乎一模一样。旁边还有一双白色短靴，靴口镶着细密的银线。
“这……”我拎起礼服看了看。好看是好看，但五千年来我穿过的正装屈指可数。前世作为东方巨龙，我大部分时间都以龙形示人，偶尔化人形也是随便套件袍子。这么精致的衣服，穿在身上浑身不自在。
但菲奥娜特意准备了，不穿又不太好。我叹了口气，换上礼服。镜子里的银发少女回望着我，白色礼服衬得银发更亮，短披肩搭在肩上显得利落。蓝宝石领扣在灯光下微微闪烁，和瞳孔中的金色光晕相映成趣。说实话，确实好看。但我不会承认的。
“别看了。”我对自己说，转身出门。
三
正式会议在北境要塞的大礼堂举行。六族的旗帜重新挂起，但这次，颜色和排列变了。精灵族的翠绿和人族的金色并列在正中央，龙族的暗红和天使的纯白分列两侧，血族的黑色和狐族的白色在最外层。正中央的主位上，悬挂着一面全新的旗帜——银白色的底，上面绣着金色的龙纹和紫色的星辰。
那是我的旗帜。菲奥娜连夜赶制的。
我站在礼堂门口，看着那面旗帜，沉默了三秒。前世五千年，我从来没有过自己的旗帜。龙族向来不搞这些形式主义。但现在，六个种族一起为我做了一面旗。
“还不进去？”白月从旁边冒出来，九条尾巴今天打理得特别蓬松，每一根毛都在发光。她穿着一身白色礼服，狐耳上别着珍珠发饰，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这旗……”
“好看吧？”白月得意地晃了晃尾巴，“我设计的。金色代表光明，紫色代表湮灭，银白色是你头发的颜色。菲奥娜缝的。”
“菲奥娜缝的？”
“她熬了一整夜。”白月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手被针扎了三次。”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菲奥娜，帝国第三公主，指挥千军万马的人，亲手缝了一面旗帜。为了我。
“进去吧。”白月挽住我的胳膊，“大家都等着呢。”
礼堂内，六族代表齐刷刷地站起来。艾莉西亚站在精灵族席位首位，翠绿色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卡米拉从血族席位起身，红色瞳孔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加百列在天使族席位展开六翼，白光柔和而温暖。伊格尼尔斯代表西方龙族，金色竖瞳里满是复杂的情绪。菲奥娜站在人族席位前，金发盘成正式的发髻，一身深蓝色礼服，腰间难得没佩剑。
我走到主位前，转身面对所有人。银白色的长发和白色礼服在灯光下泛着光，右眼金色，左眼紫黑。
“北境联盟，”菲奥娜率先开口，声音在大厅中回荡，“自今日起正式成立。北境全境由联盟共管，盟主为——”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弯起。
“——银。龙族始祖继承者，双属性龙裔，湮灭与光明的化身。”
全场鼓掌。伊格尼尔斯第一个举手：“龙族附议。”艾莉西亚紧跟着举手：“精灵族附议。”白月、卡米拉、加百列同时举手。菲奥娜最后举手：“人族附议。”
六族全票通过。
我站在台上，看着她们。前世五千年，我站在昆仑之巅俯瞰众生，从来没有和任何人并肩过。现在站在这里，台下六个种族的代表里有五个是我并肩作战过的女孩。
“谢谢。”我说。声音不大，但整个礼堂都听见了。然后我补了一句，“北境的事，以后大家一起商量着来。我负责打架，你们负责其他。”
礼堂里响起一阵笑声。菲奥娜扶着额头，像是在说“我就知道”。
四
会议结束后是晚宴。和上次六族会议那种暗流涌动的氛围不同，这次的晚宴轻松了很多。魔族撤军了，北境安全了，联盟成立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我端着一杯果汁靠在角落的柱子上，看着大厅里的热闹。艾莉西亚在和人族军官跳舞，跳得歪歪扭扭但很开心。白月被一群狐族少女围着，九条尾巴被摸来摸去，她一脸享受。卡米拉坐在窗边，独自喝着血杯，红色瞳孔在夜色中安静地发亮。加百列在和天使族的使者说话，六翼收拢，表情温和。
菲奥娜穿过人群向我走来。她换回了常服，金发重新扎成高马尾，腰间又佩上了剑。
“你不去跳舞？”她站在我旁边，也端着一杯果汁。
“不会。”
“龙族不会跳舞？”
“龙族不需要跳舞。”我抿了一口果汁，“求偶都是直接打一架，赢了就成。”
菲奥娜噗嗤笑出声，然后又赶紧板起脸。“你说话能不能注意点形象。”
“我尽量。”
我们并肩靠着柱子，安静地看着大厅里的人群。五千年的岁月在我脑海中流淌，但此刻，我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菲奥娜。”
“嗯？”
“旗子的事……谢谢。”
她的耳尖红了。“白月多嘴。”
“缝了三次手？”
“……四次。第三次是走神了。”
我偏过头看着她。菲奥娜的侧脸在灯光下线条分明，碧绿的眼睛里映着大厅的灯火。她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
“看什么？”
“看你。”我说，很诚实，“你比旗子好看。”
菲奥娜的脸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憋出一句：“你——你这个人——”
“龙。”我纠正她。
“闭嘴。”
我笑了。菲奥娜偏过头去，但嘴角压不住。我们靠在一起，看着晚宴的灯火和人群。银白色的长发和金色的马尾在柱子旁轻轻碰在一起。
五
晚宴快结束时，礼堂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一个身影站在那里，逆着走廊的灯光。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战甲，上面有熔岩般的纹路，在昏暗中缓缓流动。一头火红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末梢泛着微微的金色。她的眼睛是纯粹的赤金色，竖瞳如刀锋般锐利。额角生着两根粗壮的龙角，角上缠绕着熔岩色的纹路。她的身后，一对巨大的龙翼收拢在背后，翼膜是暗红色的，边缘燃烧着细小的火苗。
整个礼堂安静了一瞬，然后伊格尼尔斯猛地站了起来：“公主殿下！”
公主？我放下果汁，打量着门口那个身影。她很高，比在场所有女性都高，几乎和伊格尼尔斯持平。战甲下的身形修长而有力，每一步都带着龙族特有的威压。她的赤金竖瞳扫视全场，最后定在了我身上。
“就是你？”她开口，声音低沉而炽热，像熔岩流淌过岩石，“银龙。双属性龙裔。自称龙族始祖继承者的那个？”
我看着她，没动。“你是谁？”
“法尔娜·伊格尼斯。西方龙族火龙一脉的公主。”她大步穿过礼堂，每一步都让地板微微震动。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她停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她比我高了一个头，赤金色的竖瞳里燃烧着某种情绪。
“听说你打败了魔族的七柱第三。”法尔娜说，“听说你同时掌控湮灭和光明。听说你在阿卡迪亚上空开了一个洞。”
“都是真的。”
“那好。”法尔娜伸出手指，指着我的鼻子，“我要跟你打一架。”
整个礼堂哗然。伊格尼尔斯跑过来：“公主殿下！这不合规矩——”
“闭嘴，伊格尼尔斯。”法尔娜头也不回，“这是龙族的事。”
我看着她。赤金色的竖瞳里燃烧着火焰，但那种火焰不是敌意。是渴望。是龙族面对强者时本能的战斗欲望。前世我也有过这种眼神，面对值得一战的对手时，全身的鳞片都会竖起来。
“现在？”
“现在。”法尔娜咧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让我看看，始祖继承者到底有多少斤两。”
我放下果汁杯，站直身体。银白色的长发在龙威的气浪中微微飘动。右眼金光一闪，左眼紫光一瞬。
“行。”我说，“外面打。别把礼堂拆了。”
法尔娜大笑起来，笑声如滚雷。她转身大步走向门口，龙翼展开，赤金色的火光在翼膜上燃烧。
“够爽快！我喜欢！”
白月凑到我耳边，声音里带着笑意：“又一位公主。第六个了。”
“什么意思？”
“精灵、人族、狐族、天使、血族，再加上火龙公主。”白月掰着手指数，“六族公主齐了。你这是什么体质？龙族版后宫收集器？”
“我什么都没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白月咯咯笑着，九条尾巴轻轻推了推我的后背，“去吧。别把火龙公主打哭了。”
我叹了口气，跟着法尔娜走出礼堂。身后传来菲奥娜的声音：“别拆要塞！”
“尽量。”我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礼堂外，法尔娜已经站在了广场中央。龙翼完全展开，赤金色的火焰在身周形成一圈燃烧的领域。她朝我勾了勾手指，赤金色的竖瞳里满是挑衅。
“来吧，始祖继承者。”她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资格当我的对手。”
我站在她对面，银白色的长发在火焰的热浪中狂舞。体内湮灭与光明同时涌动，左眼紫黑，右眼金色。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五千年了。好久没打这么痛快的架了。
“法尔娜。”我说。
“嗯？”
“你输了的话，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加入北境联盟。”
法尔娜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笑声在夜空中回荡，龙威如海啸般扩散开来。
“你要是赢了我，加入你又如何！”她双拳对撞，火焰炸裂，“但你要是输了呢？”
“随你处置。”
“成交！”法尔娜咆哮一声，整个人化作一道赤金色的火光，朝我冲了过来。
第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