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排班表执行到第七天，我垮了。
准确地说，是龙形垮了。那天下午轮到法尔娜，赤金时段。她拉我去训练场打架，打到一半，我忽然维持不住龙形了。三百米龙身开始缩小，鳞片一片片收回去，龙鬃变短，龙角变小。法尔娜的拳头停在半空中，赤金色的竖瞳瞪得溜圆，看着我从前爪到龙尾一寸寸变回人形。银黑白三色长发散落在训练场的碎石上，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整个人趴在坑里，喘着气。
“银？”法尔娜蹲下来，赤金色的竖瞳里满是慌张，“你没事吧？我打到你哪了？”
“没打到。”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腿在抖，“是我的问题。龙形撑不住了。”
“为什么？你上次化龙之后一直在用龙形。每天飞。每天带人。每天泡温泉。每天敲黑曜石。每天——”
“每天用龙形超过八个时辰。”我坐在坑边，银黑白三色长发垂落在膝盖上，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天池的祝福在额头上亮了一瞬，然后暗了。“龙形维持需要消耗本源之力。我的本源之力不是无限的。每天用龙形八个时辰，连续七天。消耗太大了。”
“所以你累了。”
“对。”
法尔娜沉默了。赤金色的竖瞳里有火焰在安静地燃烧。她蹲在我旁边，火红的长发垂在肩上。训练场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银白。一个赤金。
“银。”
“嗯。”
“排班表是我同意的。”
“我知道。”
“我不知道龙形会消耗本源。”
“你不需要知道。是我没算好。”
“但菲奥娜算好了。她排班表的时候算了所有东西。火晶矿的消耗。暗影水晶的储备。圣光水晶的分配。冰晶石的用量。但她没算龙形的本源消耗。”
“因为化龙之后没人用过这么久的龙形。我自己也不知道。”
法尔娜站起来。赤金色的竖瞳盯着我。然后她转身朝要塞跑去。火红的长发在夕阳中燃烧。
“你去哪？”我在后面喊。
“去找菲奥娜！排班表要改！现在就要改！”
二
一炷香后，战情室。
所有人到齐了。菲奥娜站在长桌末端，金发马尾扎得一丝不苟，碧绿的眼睛里有罕见的凝重。长桌旁坐着艾莉西亚、白月、卡米拉、艾拉、法尔娜、米迦勒、虚空、赤炎、雷姬、雪女。万物之母和小梦坐在竹篮里，各拿一块黑曜石，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我坐在主位上，银黑白三色长发散落在肩头，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天池的祝福在额头上隐约发亮，但比平时弱了很多。
“龙形本源消耗。”菲奥娜在长桌上展开一张新的表格，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曲线，“过去七天，银每天维持龙形八个时辰。本源消耗速度是每天三成。七天消耗了二十一成。但银的本源总量只有十成。消耗了二十一成意味着——”
“意味着我欠了十一成的本源。”我接上了她的话。
“对。你在透支。天池的祝福帮你补了一部分，但补不够。今天你维持不住龙形，是因为本源已经见底了。”
战情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赤炎站起来，火红的长发在灯光下燃烧。“所以排班表不能这么排。龙形不能每天用八个时辰。得减。”
“减到多少？”菲奥娜问。
“每天两个时辰。”雷姬开口，紫罗兰色的瞳孔里电弧安静地闪烁，“龙形是银的终极形态。维持需要消耗本源。本源是银的灵魂之力。和体力不一样。体力可以靠休息恢复。本源需要时间自然生长。每天两个时辰，本源消耗和恢复能达到平衡。”
“两个时辰够用吗？”法尔娜皱眉。
“够。”虚空开口，苍老的声音在战情室里回荡，“龙形主要用于飞行和战斗。日常事务不需要龙形。飞行两个时辰足够从北境飞到任何一个地方。战斗两个时辰足够打一场硬仗。剩下的时间用人形。人形消耗的是体力。体力可以靠天池、温泉、圣光理疗恢复。本源不能。”
“所以排班表要重新排。”菲奥娜拿起笔，在新表格上画线，“龙形时段独立出来。每天两个时辰。不和人形时段混在一起。龙形时段谁需要谁申请。人形时段按旧表执行。”
“龙形时段优先给谁？”白月问。
“长途飞行优先。战斗优先。紧急事务优先。”菲奥娜在表格上标注，“日常出行用人形加传送阵。万界之门的四个通道已经稳定了。传送阵的能源储备也充足。不需要每次都靠龙形飞。”
“那约会呢？”法尔娜追问。
“约会用人形。”菲奥娜的笔顿了一下，“龙形是工具。不是约会方式。”
“但龙形飞起来帅啊！”法尔娜拍桌子，“上次银带我飞火龙界，整个火龙族都抬头看！我骑在龙背上，赤金色的火焰和银白色的龙鳞混在一起！多帅！”
“帅和累是两回事。”菲奥娜放下笔，碧绿的眼睛看着法尔娜，“银的龙形本源消耗太大。帅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觉睡。不能当命活。”
法尔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赤金色的竖瞳里有不甘心，但更多的是担忧。她看了我一眼。我坐在主位上，银黑白三色长发散落在肩头，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天池的祝福在额头上微弱地亮着。法尔娜的赤金色竖瞳缩了一下。她坐回椅子上，没再说话。
“还有一件事。”万物之母从竹篮里站起来。暗色的皮肤，银白色的头发，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她走到长桌中央，看着菲奥娜。“排班表不只是龙形的问题。银的本源消耗和情绪有关。情绪好，本源恢复快。情绪差，本源恢复慢。过去七天，银每天排满。没有休息。没有独处。没有安静。情绪一直在输出。没有输入。”
“输入？”菲奥娜放下笔。
“对。银需要独处的时间。需要安静的时间。需要什么都不做的时间。就像天池的水面。风太大，水面就起浪。没有风，水面就平静。平静的水面才能倒映天空。银的心是水面。排班表是风。风太大，水面就乱了。”
战情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菲奥娜拿起笔，在新的表格最底下写了一行字。“每天亥时到卯时。独处。安静。不排任何人。不排任何事。”她放下笔，碧绿的眼睛扫过所有人。“有意见吗？”
长桌旁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同时摇头。赤炎举起岩浆酒。雷姬举起电浆饮料。雪女举起冰水。米迦勒举起圣光蜜酿。虚空举起黑茶。法尔娜举起鸡腿。白月举起幻梦茶。艾莉西亚举起花茶。卡米拉举起血杯。艾拉举起圣光蜜酿。万物之母和小梦举起黑曜石。十二个人。十二种杯子。在战情室的灯光下碰撞。
“敬休息。”菲奥娜说。
“敬休息。”所有人一起。
三
新排班表执行的第三天，我偷懒了。
那天下午轮到卡米拉，暗红时段。但她没有带我去暗月山脉。她带我去了一间空房间。北境要塞最角落的一间房。没有窗户。没有门牌。只有一张矮桌。两把椅子。一壶茶。两个杯子。
“这是哪？”我坐在椅子上。银黑白三色长发散落在肩头。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天池的祝福在额头上安静地亮着。
“血族的静室。”卡米拉坐在对面，黑色长裙在昏暗的灯光下流动如水。红色瞳孔安静地注视着我。“血族冥想的地方。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干扰。只有你和你的心。”
“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独处。”卡米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菲奥娜说你需要独处。但排班表上每个人都想跟你在一起。没人愿意把时间让出来。所以我把我的时段改成了静室。你在这里休息。我在这里陪你。但不说话。不安排任何事。就坐着。”
“你不无聊？”
“我是血族。血族最懂安静。”卡米拉放下茶杯，“而且我带了血杯。你休息。我喝我的。”
我坐在椅子上。银黑白三色长发垂落在膝盖上。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天池的祝福在额头上安静地亮着。房间里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风。水面平静。心安静。卡米拉坐在对面，端着血杯，红色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中安静如常。不说话。不聊天。不安排任何事。就坐着。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我闭上眼。体内的本源之力在安静中缓慢恢复。天池的祝福在额头上亮了一瞬。然后暗了。又亮了。又暗了。像心跳。卡米拉的血杯在手中安静地端着。暗红色的液体在杯中纹丝不动。她的呼吸很慢。很稳。和银的呼吸同步。两个人的呼吸在静室中交织。像两条河汇入同一片海。
“卡米拉。”
“嗯。”
“你为什么把时段改成静室？”
“因为你需要。”卡米拉放下血杯，红色瞳孔安静地看着我，“你给了我一枚玉佩。你说我是特别的。你说我站在阴影里保护别人。但你从来没让我保护过你。这次让我保护你。用安静保护你。”
我看着她。卡米拉的红色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中安静而幽深。黑色长裙在静室的地板上流动如水。血杯在手中稳稳地端着。她的呼吸很慢。很稳。和我的呼吸同步。
“卡米拉。”
“嗯。”
“谢谢。”
卡米拉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血杯。轻轻碰了碰我的茶杯。清脆的声响在静室中回荡。然后她放下血杯。继续坐着。不说话。不聊天。不安排任何事。就坐着。静室里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风。水面平静。心安静。本源在恢复。天池的祝福在额头上安静地亮着。金色的和暗色的光在额头正中央交织。和万物之母和小梦的眼睛一模一样。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
四
静室之后，菲奥娜调整了排班表。
龙形时段独立出来，每天两个时辰。人形时段按旧表执行，但每个时段减少了半个时辰。每天亥时到卯时，独处。安静。不排任何人。不排任何事。万物之母和小梦的插播从每天一个时辰减到每天半个时辰。理由是“让银多睡一会儿”。万物之母和小梦表示理解。两个小东西各拿一块黑曜石，朝对方敲了一下。钟声和鼓声同时响起。在战情室里回荡。
“银。”菲奥娜把新表递给我。金发马尾扎得一丝不苟。碧绿的眼睛在晨光中温柔如水。“这次算好了。龙形两个时辰。人形六个时辰。独处四个时辰。万物之母和小梦半个时辰。加上联盟事务和休息日。你每天有四个时辰是自己的。”
“四个时辰。”
“对。亥时到卯时。不准任何人找你。不准排任何事。不准敲黑曜石。不准开会。不准签文件。不准打架。不准泡温泉。不准约会。就休息。睡觉。发呆。看星星。做什么都行。但必须是一个人。”
我低头看着新表。银白色的羊皮纸上，菲奥娜的笔迹利落而精确。龙形两个时辰用深金色标出。人形六个时辰用浅金色标出。独处四个时辰用白色标出。万物之母和小梦半个时辰用暗色和灰褐标出。联盟事务用灰色标出。休息日用空白标出。整张表看起来像一幅画。十二种颜色。十二个人。每天二十四个时辰。每一个时辰都精确到了刻。
“菲奥娜。”
“嗯。”
“你算这张表算了多久？”
“三天。”菲奥娜偏过头，碧绿的眼睛里有血丝，但嘴角弯着，“旧表作废了两次。第一次是龙形消耗没算。第二次是情绪输入没算。第三次终于算全了。”
“你三天没睡？”
“睡了。每天一个时辰。”
“菲奥娜。”
“嗯。”
“你也要休息。”
菲奥娜愣了一下。然后她偏过头。金发遮住了半张脸。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弯了。很轻。但很亮。“我是排表的人。排表的人不用休息。”
“排表的人也是人。”
“我是帝国公主。公主不用休息。”
“公主也是人。”
菲奥娜偏过头看着我。碧绿的眼睛在晨光中温柔如水。她伸出手。整了整我垂在肩头的三色长发。指尖温热。掌心有薄茧。
“银。”
“嗯。”
“你先休息。你休息好了。我才能休息。”
“为什么？”
“因为排班表上你的独处时段，是我唯一能安心的时候。你在休息。说明所有人都没在找你。所有人都没在找你。说明所有人都好好的。所有人都好好的。我才能休息。”
我看着她。菲奥娜的碧绿眼睛在晨光中温柔如水。金发马尾扎得一丝不苟。但耳尖微红。手指在我发梢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
“菲奥娜。”
“嗯。”
“排班表上加一条。”
“什么？”
“独处时段。你也在。”
菲奥娜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独处时段是亥时到卯时。四个时辰。我一个人。但你可以在。不说话。不安排任何事。就在旁边。睡觉也好。看文件也好。发呆也好。但你在。”
菲奥娜看着我。碧绿的眼睛在晨光中温柔如水。金发马尾在背后轻轻晃动。静室里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风。但水面不是平静的。有风。很轻。很暖。从菲奥娜的方向吹来。
“银。”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懂。但什么都不选。然后有一天。你突然加一条。”菲奥娜偏过头。金发遮住了半张脸。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弯了。很轻。但很亮。“行。独处时段。我在。但我不说话。不安排任何事。就在旁边。睡觉也好。看文件也好。发呆也好。”
“好。”
五
那天晚上，亥时。
我坐在房间的床上。银黑白三色长发散落在肩头。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天池的祝福在额头上安静地亮着。房间里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风。菲奥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金发披散。碧绿的眼睛半闭着。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没看。她在发呆。和我一起发呆。
窗外双月挂在紫色天幕上。星星密得像打翻的盐罐。北境要塞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食堂的方向传来模糊的声响。万物之母和小梦在敲黑曜石。钟鼓笛箫琴瑟琵琶。三百个音符。三千年的曲子。法尔娜在训练场上烧焦了新的坑。白月在幻月山脉用狐火画心。艾莉西亚在银月森林采夜光草。卡米拉在暗月山脉泡温泉。艾拉在天使圣殿看圣光水晶。赤炎在火龙界挖第二十一个池子。雷姬在雷电界修传送阵。雪女在冰雪界整理冰库。米迦勒在天使圣殿和最高议会辩论。虚空在魔族荒原看星星。万物之母和小梦在食堂敲黑曜石。所有人都在。都好好的。
“菲奥娜。”
“嗯。”
“东线巡视。明天去。”
“明天是金色。我的时段。”
“对。东线巡视。堤坝。你算好了？”
“算好了。堤坝裂缝修补方案。驻军换防方案。春汛应急预案。全部准备好了。”
“你准备了多久？”
“三天。和你算排班表的时候一起算的。”
“所以你三天里又算排班表又算东线巡视又算春汛又算驻军换防？”
菲奥娜偏过头。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温柔如水。“我是行政官。不周到的事都让你干了。总得有人收拾。”
我看着她。菲奥娜的金发披散在肩头。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温柔如水。手里拿着一份没看的文件。在发呆。和我一起发呆。房间里有声音。万物之母和小梦敲黑曜石的钟鼓声。有光。双月和星星的光。有风。从窗外吹来的夜风。水面不是平静的。有风。很轻。很暖。从菲奥娜的方向吹来。
“菲奥娜。”
“嗯。”
“明天东线巡视。一起去。”
“本来就是一起去。金色。我的时段。”
“不是排班表。是和你一起去。”
菲奥娜偏过头看着我。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温柔如水。她放下文件。站起来。走到床边。坐在我旁边。金发披散在肩头。和我的银黑白三色长发交织在一起。银白色的。金色的。黑色的。在月光下像三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银。”
“嗯。”
“东线巡视。一起去。”
“好。”
窗外，万物之母和小梦继续敲黑曜石。钟鼓笛箫琴瑟琵琶。三百个音符。三千年的曲子。北境要塞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双月挂在紫色天幕上。星星密得像打翻的盐罐。房间里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风。但水面不是平静的。有风。很轻。很暖。从身边吹来。菲奥娜的肩膀靠着我的肩膀。金发和银黑白三色长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谁的。
“菲奥娜。”
“嗯。”
“明天。东线巡视。”
“嗯。”
“后天。艾莉西亚采药。”
“嗯。”
“大后天。白月天池。”
“嗯。”
“大大后天。卡米拉静室。”
“嗯。”
“大大大后天。艾拉黎明圣地。”
“嗯。”
“大大大大后天。法尔娜龙墓。”
“嗯。”
“大大大大大后天。赤炎温泉。雷姬传送阵。雪女冰库。米迦勒圣殿。虚空荒原。”
“嗯。”
“排班表排满了。”
“排满了。”
“但亥时到卯时。独处。”
“独处。”
“你也在。”
“我也在。”
菲奥娜偏过头。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温柔如水。金发披散在肩头。和我的银黑白三色长发交织在一起。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放在膝上的手背。指尖温热。掌心有薄茧。
“银。”
“嗯。”
“睡吧。明天东线巡视。辰时出发。”
“好。”
第五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