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对于村长的回答，艾薇莉娅感到十分的诧异，她皱起了眉头，问道：“村长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小姐你又是什么意思？”他疑惑道：“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村子里面从来就没有叫‘约恩’的人。”
艾薇莉娅往后撤了一步，抬起头，盯住村长浑浊的眼睛。村长也直勾勾地看着她，看得她浑身发毛。
随后，她低下头，对着村长鞠了一躬。
“非常抱歉打扰了。”
紧接着从屋子里迅速退出来，把门带上，装作一切正常的样子。
“真是奇了怪了。”艾薇莉娅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时候，茉伊拉也从不远处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哈啊，”她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好似筋疲力竭地说：“艾薇······没找到，村民们都说不认识约恩先生。”
（感觉，事情好像不是我们能够解决的了。）
如此想着，艾薇莉娅叹了一口气，随后踩着地上厚厚的雪面，留下一连串的脚印。
“茉伊拉，跟上吧，我们先回去，这可能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事情了。”
往前走了几步后，她发现茉伊拉还没有开始挪动自己的脚步，于是皱起了眉头。
“茉伊拉。”
她又叫了一声。
那个浅绿色头发的少女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斗篷的带子上，一动不动。雪落在她的肩头和发梢，积了薄薄的一层。
“……你在干什么？我说走啦。”
“艾薇。”
茉伊拉小声说。
“我……不想走。”
艾薇莉娅看着她，很缓慢地吐出一口气。那一口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你不想走？”她问，“那你打算在这儿干什么？”
“再查一查。”
“查一查？”艾薇莉娅对着她摊开了手，“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事情啊？约恩这个人直到中午还跟我们待在一起，结果等到下午回来之后，所有人都说不认识他。那个洞窟里面的魔物，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怎么对付它——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
她顿了顿，继续说着。
“茉伊拉，你听我说，这已经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事情了，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快点回到修道院，把事情告诉神父他们，再让他们向外边求援，而不是在这里意气用事，你懂吗？让其他的驱魔师尽快过来，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
“可是、明明我们也是驱魔师啊！哪里有第一次任务就失败了的道理。失败了的话，神父后面肯定也不会再放心让我们出来再执行任务了。”
茉伊拉抬起头。
她的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她就那么看着艾薇莉娅，声音不大，却一个字都没打颤。
“我们都是驱魔师啊，艾薇。我们走了，那两个死掉的猎户怎么办？约恩先生怎么办？村子里的人怎么办啊。”
“茉伊拉。”
“艾薇，如果我们现在走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明天这个村子会死第三个人，然后是第四个。等到其他人赶来的时候，灰岭村可能就只剩下一排空屋子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茉伊拉摇头，“我猜的。”
艾薇莉娅沉默了。
“就算你说的都对，”艾薇莉娅别开脸，“我们两个留下来也做不了什么。”
“那就做不了什么。”茉伊拉说，“可是我不想走。”
“你——”
“我不走，艾薇你要是怕死就自己先回去吧。”
（这个笨蛋。）
艾薇莉娅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然后，她停住了。
原本刺骨的寒风停了。
白色的雾气，好像是知道艾薇莉娅想要逃走似的，从四面八方的山林弥漫了开来。
白茫茫一片的的雾气缓慢地上涨，沿着小溪的沟壑往上爬，越过倒塌的栅栏，一路吞掉路边的枯灌木。
“呜哇，好大的雾。”茉伊拉凑过来，“呐，艾薇，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艾薇莉娅抬起手，把手心朝前，让一小团白光亮起来，然后伸进雾的边缘。
光晕只亮了一瞬。
那一层乳白色的雾轻柔地贴上来，雾里有一丝很淡、很甜的味道，她指尖的魔力被一点一点地舔过去，不重，却很缠绵，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很慢地、很有耐心地试探这两个闯进来的活物。
艾薇莉娅猛地抽回手，指尖发麻，好像已经没了知觉。
“好浓的暗元素。”茉伊拉的声音低了下来，她伸手按在自己胸前，“这个雾……这个雾里有魔力。”
“我知道。”
艾薇莉娅转过身，看向她们来时的方向。
那条通往修道院的山道，在半里外就拐进了那片针叶林。现在，整片林子已经只剩下雾里一团一团的模糊的黑影。再往上，是灰白色的天空，也在一点一点地被这一团雾气舔舐干净。
“艾薇？”
“……走吧。”她说。
“诶？”
“回木屋。”艾薇莉娅转过身，往村子的方向走，“今晚我们应该是回不去了。”
茉伊拉愣在那里，好几秒都没反应过来。等到她想明白的时候，睫毛上都已经沾了一层细细的白霜。她小跑着追上来，什么也没问，也没说什么“太好了”，只是紧紧地跟在艾薇莉娅身后半步的地方。
艾薇莉娅走在前面，脸埋进围巾里。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半转过身。
雾很厚。厚得连半里外村口那块石碑都已经看不见了。整条路上只有她掌心里那点白光在发着亮，成了唯一能看到的东西。
木屋还是那一间木屋，一推门，那扇门板就发出了一声又长又哑的呻吟。
艾薇莉娅进了屋，回手把门闩好，然后抬起右手，让一团白光贴着门缝往下走了一圈。光过之处，被塞在木板缝隙里的干草和苔藓里的水汽“嘶”地一声被蒸干，再没有一丝风能钻进来。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不过冷意还是源源不断地透过墙壁渗透进来。
看起来，这间屋子，今晚是暖不起来了。
她们把床上那条薄被、墙上挂的那两张旧毛皮、还有艾薇莉娅那件毛皮斗篷，全都堆到了一起。艾薇莉娅靠着墙坐下，茉伊拉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把被子分着盖在腿上。
她们靠得很近。
近到艾薇莉娅能感觉到茉伊拉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她的肩膀上。
谁都没有说话。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茉伊拉抱着膝盖坐着，下巴搁在手臂上，睫毛上挂着一层白霜，像是在想着什么东西。
“艾薇。”
“嗯。”
“我还想去那个洞口看一看。”
“……现在？”
“现在。”
“都这个时候了，你真的要大半夜过去？”
“嗯。”
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亮着。
“为什么是现在？”
茉伊拉停了一下。她把那只搭在被子外面的手缩了回去，攥进掌心里暖了暖，然后开口。
“你不觉得这个雾很奇怪吗？哪里会有魔力那么浓厚的雾气啊？总感觉就是想要把我们留在这里似的。”
艾薇莉娅皱起眉头，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
“大晚上的，天黑，看不清路，那地方本来就很难找了。而且再加上这么大的雾，天气还这么冷——你要去就请你自己出去吧，反正我不想过去。”
“······那好吧。”
茉伊拉搓了搓冻僵了的手，掀开盖在她那半边的被子，站起身。
看见她起身的艾薇莉娅愣了一下。
（这位真的是笨蛋吧······）
她在心底里给茉伊拉的智商又打了个负分。然后轻轻拉住了她的裙角。
“别告诉我你不是在开玩笑。你要真想看看情况，明早再去不行吗？”
“我没有在开玩笑。”她很少见地斩钉截铁地说，“我说了，你要是不想去，可以就在屋子里待着。”
“哈，”艾薇莉娅苦笑了两声，“茉伊拉你真是······真是狡猾呢，明明知道我不放心你，却一直做这种让人为难的事情。”
随后，艾薇莉娅也从床板上爬了起来。
（不管了，再死一次说不定还能再转生，也跟过去看看吧。）
艾薇莉娅如此想着，然后对着茉伊拉笑了笑，拿起厚厚的斗篷披在了肩上，又将脸蛋深深地埋入围巾里。
一开门，门外那片白就顺着门槛漫了进来。
雾很厚，厚到伸手就能摸到它的边缘。它把村子里所有的屋顶都吞了进去，只剩下离她们最近的一截木栅栏，在雾里露出一个湿漉漉的尖。
茉伊拉闭着眼，抬起右手。一圈极淡的气流贴着雪面往北边送出去，将那层层叠叠的浓雾吹开，然后弯向了那片针叶林的方向。
“这边。”她睁开眼。
“这回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艾薇莉娅看了她一眼，然后抬起右手，让一小团白光在掌心里浮起来，把两个人脚底三尺之内的雪地照亮，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茉伊拉紧跟着她，踩进她踩出的那个脚印里。
那些雾里的东西，安安静静地退开，又安安静静地合拢上来，把两个黑影一点一点地吞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