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速之客菲列诺塔所在的街道是牢狱区最繁华的地方，离开了这条街道，地上的泥水就随着距离而愈发地深且肮脏，人也越来越贫困且疯狂。污水冲着垃圾，从高坡处流下，垃圾和一部分污水留在了半途，越是往下，污水的恶臭味就越是浓烈，最后彻底干涸，留下泥浆一般的痕迹。
两个饥饿且疲惫的人藏着匕首，混乱的脚步声说明他们只是因饥饿而临时充当的劫匪罢了。
大概是距离我越来越近了，他们看清了我的背影和我腰间的双刀。
“滚。”
“噫！”一声惊叫，然后就是一阵忙乱远去的脚步声。
由于叛军的围困，牢狱区的状况并没有比五年前好到哪去，饥饿与死亡依然是这里的主旋律。
尽管如此，毕竟高耸的峭壁已经不复存在，隔绝这里的不过是一群叛军和各式的要塞和工事。
对付人祸，总是要比应对天灾容易得多。不论多么努力，掉落下界的人都很难从崩落中存活下来。但人为的围困，总有缝隙可钻。
这也是吉克给我安排的主要工作。
和十几年前一样，吉克一直斡旋于王国和叛军之间，运用一系列正当或不正当的手段为牢狱区打通了两条物资通道，勉强维持着牢狱的运转。
一条是牢狱北面的叛军黑市，一条是牢狱南边直通王国控制区的地下通道。我明日的任务就是维持地下通道的秩序，处理掉可疑的阻碍者。
“阿伊莉斯大概已经睡下了吧，我可不觉得这个家伙会坐在门口等着我回家。”
忽然想到，曾经不论多晚，推开门时，我一定能听到一句“欢迎回来”。我感觉到那根项链有点沉重。它在昏暗的夜色下闪着幽暗的光。
脚步声从一个角落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让我非常不快。和刚才听到的那种完全不同，我感觉有一道视线，正静静地落在我的背上，酒意消散殆尽。
应该是研究过我回家的路线，所以这个人故意在这里等着我。脚步节奏不乱，心态很稳定，肯定不是什么饥民或者混混。
但是又不是专业杀手，否则不会让我这么轻易地感受到他的存在。
最重要的是，脚步声并不是故意隐藏气息的那种轻盈，而是不太正常的虚浮，这个人身体状况应该不佳。
把我当做眼中钉的人从未少过，我亲手杀掉的暗杀者我都不记得有多少了。这次的雇主是有多瞧不起我，找这种角色就想解决我吗？
“出来！”
剑风先到，是长剑，狭窄巷道里根本施展不开的武器，刺客绝不会选这种东西。
我并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抽出我的腰刀，在我感觉不对的时候，刀锋已经离开了刀鞘。这种场景我经历过太多了。
我没有选择躲避，而是转身用右手的刀格开了逼来的剑芒。
“咣！”
对方的剑术非常一般，甚至是差劲。金属碰撞的瞬间，完全感受不到一个刺客应有的力量。剑锋朝向的也不是我的要害，我甚至没感觉到像样的杀意。
作为暗杀者这人实在是业余得很。
双刀的优势，就在于永远有第二刀。我可以立刻用另一只手反击，这是我用双刀战斗的一大优势。
一眨眼功夫，我左手的腰刀已经直逼他的右胸。这是所有双刀流使用者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右手格开武器，左手直取无防备的躯干要害。
虽说他剑术平平，但异常冷静。暗杀者如果判断出猎物远强于自己时，第一反应应该是逃跑，他却没有。除非他疯了，然而他的眼神和动作可不像。
他只是死死盯着我左手刀的出刀轨迹，刺击角度，没有半分慌乱。在我反击之前，他就已经准备好了应对，一个跳步拉开了我们的距离。
算他聪明，他应该见过双刀的使用者。长剑对我的短刀必须拉开距离，否则没有胜算。
我当然不会给他调整的机会，左脚箭步上前，右手的刀径直抹向他的喉咙。
刺客的剑斜了起来，架住了我的刀。映着月光，他的剑上照出了我的脸。黄铜漆金的把手，钢制的剑身，简约但颇见功夫的花纹，这剑更不是牢狱能拥有的东西。
他招架的姿势很拙劣，动作不利落，角度也不对，就算是小孩子刚学了几个月也能到差不多的水平。但他的一招一式让我感到很熟悉，似乎是在哪见过。
但是顷刻间我想不起来是谁。
这时我看清楚了刺客的脸。二十出头，除了眼圈和眼球是黑的，其余地方都是惨白如纸，甚至嘴唇都是灰白的，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看上去像极了莉西娅当年在王宫里洗过的白色床单，在阳台的晾衣架上随着风摆动着。
我突然想起阿伊莉斯常跟我说起的一个人来。
这个人身份不一般，而且并不是什么刺客。再加上他完全不同于牢狱之地的高档装束，更印证了我的判断。或许这个人的目的并不是我的性命，而是有别的意图。我打消了下死手的念头。
明显感觉到他的力量不支，他的剑在我刀下抖得厉害。为了证实我的想法，我不断地撤掉力量，试探他真正的实力。他双手并用，全身的力气却比不过我一只手的五成，我甚至可以用右手的刀压着他手上的剑来回晃动。他的喘息声开始愈来愈大，迸发出几下忍耐不住的咳嗽。
“比起做这种工作，你更适合呆在在医院里。”
他惨白的脸上居然露出了笑容，我无法理解笑容背后的含义，是嘲讽还是自嘲。
我有点生气，随后一脚将他踢飞。当然我收了力气，我不能让他这种身份的人死在我手里。
刺客躺在了我前方，勉强挣扎着爬起了上身，却也没有急着去摸索被打飞的剑。
“咳。名不虚传。”他花了不少时间在调整自己混乱的呼吸，他的咳嗽声让人听了非常不悦，像濒死的怪兽在吼叫喘息。
“王国情报长，绰号苍白骑士，名叫艾尔文，不要以为我没听说过你的名字。你最好给我说明白你的意图。”我按住刀，走向他。
“你应该没见过我。”他惨白的脸上略微带了点诧异的表情。
“我的副手跟我说过你。你这张脸在牢狱都很难找到第二张，不要以为只有你会收集情报。更何况你的衣着，也没有隐藏你来自上城区的身份。”
听说牢狱地区的很多人都是靠给他收集情报而换取果腹的，但是这里从没人亲眼见过他。我也是根据一些只言片语才知晓这个人外貌上的特殊之处。
“不错，我听人说过你是一个身手和头脑俱佳的人，果然如此。”
他按了按右胸口，脸色带着压抑的痛楚。然而这不是我刚才踢他的位置。
“所以你大老远跑来这里，然后做这种蠢事，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废话的吗？”
“咳。当然不是。我有一份工作来委托你。”
“哦？像你这种委托方式，非常罕见。”我压抑着自己的愤怒，上前一步，逼问他的真正目的。
“因为有些情报必须亲自收集。对，偷袭你也是为此。咳。我的酬劳很高，应该可以弥补你的不快。”他尝试站起来，失败了。似乎这几下交手，他的力量就已经被我抽干。
他说的话应该是真的。对战中他所有的眼神落点都不是我的要害，而是我的剑路和应对。
而且，以他的身手想杀了我，是一件很难想象的蠢事。
如果刚才他表现出了半分杀意，现在他的头已经滚在泥地里了。但他观察我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验证我的能力？真是有够无聊。
我捡起他掉在地上的剑，扔到一边，然后准备伸手拉他的左手。他摇了摇头，伸出了右手。
“左手袖口里有自保的暗器。”
如果我刚才真的触碰到了他左手的暗器，他的手马上就没了。
随后我确认了他的右手，把他拉了起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带我去你的万事屋。”他缓了一口气，开始挪动他的双腿。
夜风卷起巷子里的尘土，带着霉味和不知道从哪飘来的尸臭。
“那你最好快点跟上，这里有叛军的探子，他们对你的脑袋可是很感兴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