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牢狱圣女
(凯伊姆视角)
我不甘心。
我想让她回来。
我没有对这个看上去相当虚弱的人挥拳——我没这个资格。尽管杀了他易如反掌,但任何对他的暴力,都只能暴露我的无能与心虚罢了。
我更希望有人能狠狠打我一拳。
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曾理所当然地认为,牺牲她来拯救世界是理所应当的。可当我幡然醒悟,发现自己真正渴望的不过是与她一同平静地走向终结,而非独自苟活于世时,一切都已太迟。
“咳,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应该也需要时间找人核实我的信息。”
他看穿了我的动摇,表情中的怒意迅速消失,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然后撑着桌子站了起来,转身准备离去。
这个白床单一样的男人没有选择对我穷追猛打,直到他快意地看到我落败为止,他的目的并不在此。
我总觉得他仿佛在我身上安了一只眼睛——我的情绪、想法、过往,甚至身边人的信息,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他的咳嗽声依然让人非常不悦。
“很快我会再度拜访,到时候,告诉我你的答复。”
真是个让人讨厌的对手。
他的名声在牢狱里也很响亮。难怪在叛军那边,他脑袋的价码和菲奥奈差不多。
他离去时开启了房门,黎明的光亮洒了进来。天竟然已经亮了。
这个人揭开了我的伤疤,给我带来的不只是痛苦和羞耻。有什么在我的心底燃烧了起来,让我忘记了醉意,疲惫,还有这些年的迷茫。
所谓的希望,对我而言始终是奢侈品,就像快饿死的人对面包的香气那般敏感。
然而我并非容易上钩的蠢货,这份在牢狱中磨炼了近二十年的理智抑制着我即将沸腾的热血。
没有任何睡意。马上去完成工作,然后去找那个人去验证他所说的这一切。
转过身来,阿伊莉斯已经打开房门,穿着蓝色的睡衣,甚至还没穿整齐,吊带从肩上掉了一根——当然以她可怜的身材大概也没什么可露的。她就这么站在了我身后,脸上带着对一只落水狗的怜悯。
“呀,输得一败涂地呢,凯伊姆先生。”
她这种话里带刺的嘲讽,我不知道一天要听多少次,不过今天尤为刺耳。
也不知道我当初到底是发了什么疯找她当副手。
“烦死了,这种事情有什么胜负可言。还有不要穿成这个样子进客厅!你什么时候开始偷听的?”
“啊,不需要偷听,你们两个的声音足够把死人吵醒了。”
“那还真是失礼了。立刻准备好今天工作的资料,我需要尽快完成。”
“啊呀,凯伊姆先生又急着要去拯救女孩子了。不过在那之前,你是不是还想要找另一位女孩子叙叙旧呀?”
她脸上依然是一副意味深长,且不怀好意的笑容。
“知道就快说,我懒得和你磨嘴皮子。”
“很巧,她今天也要来牢狱布道,就从你要去的南边那条路来。你最好接应她一下,因为最近有无数个不那么善良的凯伊姆先生正在等着她的到来呢。”
我抓起刀就往门外走。
“呀,我们的女孩子拯救者连早饭都顾不上了。”
“比起你做的东西,我宁可去菲列诺塔吃莉莎倒掉的泔水。”
不知不觉我的话多了起来。和这个性格恶劣但勉强算得上聪明伶俐的下属相处,有时候却能让我感受到难得的松弛。
刚走到门前,我想起了什么。转身嘱咐阿伊莉斯。
“喂,有份工作给你。”
“要把那个比凯伊姆先生更讨厌的男人的底细打听清楚,顺便往莉莎的泔水桶里下点泻药。”泻药这个词被她拖得很长。
很高兴她总是能猜到我的想法,但是我宁可吃泻药也不想再和她说下去了。
门外开始喧闹起来。
从北边的叛军黑市里趁夜色运来的物资,现在已经开始送往市场和商铺。搬运工的吆喝声和商贩的叫卖声开始此起彼伏,在娼馆街寻欢的客人们也陆续走出了温暖的床铺。
“喂,和我们走一趟。”几个披着黑色披风的人走向一个看上去很可怜的中年人。
中年人认出了这几个特点鲜明的人物,立刻跪在地上,用头一遍一遍地撞向大地,很快就血流满面了。
“噫!我信仰教会,我尊奉伊莱亚斯神官长……”
“太迟了!你昨天说过你见过‘紫色的光’,蛊惑人心,去接受神官长的审判吧!”
“哇啊啊啊啊!饶命啊!”这几个宗教裁判没有理会这个人的求饶,一脚把他踹翻,然后用绳子把他捆得结结实实。
等待他的将是毫无意义的审判以及“火焰的净化”。
这和五年前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四处抓捕羽化病人的羽狩换成了四处抓捕异教徒的宗教裁判罢了。
我很久没有听到过缇娅在我耳边发出的声音了。她的灵魂穿不破浓浓的,充满着罪恶与恐惧的黑雾,她无法告诉我她现在的心情。
敢提到“缇娅”这个名字的人,在牢狱已经近乎绝迹。火刑柱足以震慑所有面对被篡改的历史依然不屈服的人,而我也很难改变这一现状。
只有她除外。
即使再残酷的刑罚,再多的密探,也无法阻挡她和她随从,那两个娇小的身躯穿梭于牢狱的地下和隐秘的聚会场所。
“因为相信而被拯救,不因拯救转而相信。”她就是这样徒劳地一遍遍教诲着牢狱里,那些正在饿死,或者在未来要被送上火刑柱的人们。
教会对她的态度可想而知,教会对她的渴望可能要比我对缇娅的思念还要强烈。
吉克迎面朝我走来。
“看你的气色,我应该暂时不用担心你了。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不是能在这里说的内容。”我给了他一个眼色,望向了那几个宗教裁判和正在挣扎哀求着的男人。
吉克会意,朝菲列诺塔的方向指了指。“我很清楚那个小毒舌的厨艺,你应该没吃早饭吧。”
“莉莎的厨艺没有好到哪去,但是她做的东西至少不会有毒。”
“你应该吃完早饭再去。”
“啊,正有此意。腹内空空是无法执行任务的。”
我们避开了那几个黑衣人警惕的眼睛,走向了菲列诺塔。
隔夜的酒气还没有完全消散,一股类似糖的焦糊味从厨房传了过来。
“欢迎光临!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你了,凯伊姆先生。啊呀,还有吉克先生呢!你们俩又变得这么要好了吗?”
库罗蒂雅又给我们展示了她猫一样妩媚的笑容,她向客人抛来的媚眼依然能让人想入非非,然后大白天也有醉成烂泥的冲动。
不过现在的我没心思和她调情。
“现在有什么能吃的东西吗?”其实我并不饿。
“莉莎正在做她研究好的新菜,苹果咖喱馅饼……”
“只要不是她做的,什么都好。”
“啊,我和他一样。”吉克附和道。
算是成功支开了库罗蒂娅,她是个可信的人,但我不打算把她卷入危险。
“我要找那个蓝头发,爱说话的笨姑娘。阿伊莉斯说她今天会从南边来,我有话要问她。你知道确切的时间吗?”
“你知道现在多少人要找她吗?”吉克警惕的环视了一下四周,多亏莉莎的厨艺,早上并不会有什么人选择在这里吃早餐。
“她为什么还要在牢狱里现身?她曾经为牢狱奋战过,也是我的朋友,但我做不到时时刻刻护她周全。”
牢狱所在的地区实际上已经是叛军的势力范围,牢狱处于被包围的状态,柯蕾特在这里出现就好比鱼主动往网里钻。
“这也是我今天要找她的原因。当然,我也有话要问她。不过具体内容现在没法和你说明白。”
“据我所知应该是傍晚时分,然后晚上参加集会。牢狱里有不少不怕死的每周都期待着见她,然后第二天排着队走向火刑柱。你替我劝她一下,最近形势太紧,不要再来了。”
“你第一天认识她么?她对信仰的忠诚远胜过对自己生命的珍视。她是连悬崖都跳过的人,可没有看上去那么柔弱。不过该做的事情我会做的,我会去南方的路清理障碍,然后做好护卫工作。至少今天不会有问题。”
“我身边怎么一个个的都是这种蠢货?”吉克轻声骂了一句。
“你也没强到哪去。”接过了库罗蒂娅的面包,我转身离开了酒馆,前往南方的地下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