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地狱咏唱（一）
南方这条地下通道是王国分裂之后所建。
阴暗，腐臭，狭小，污水横流，几根木柱苦苦支撑着这条生命之路。
即使是大白天这里也不得不通过火把照明才能勉强通行。
一个男人躲在通道的一个角落里。正怀揣着匕首窥视着合适的猎物，准备撕上一块肉。自这条道路建成后，经常会有这种拦路贼抢劫过往的行人。我的日常工作就是教会他们一件事情——他们选的这份生计代价很高。
我不用多久就判断出了他的身份和意图，用一记胸口猛踹对他进行了牢狱特有的问候。
“呜！”这个男人跪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被我重击的地方，倒在地上。
他看到了是我，顾不上继续呻吟，立刻开始求饶。“我……我家里有孩子，实在对不……”
他右手撑在地上，我一脚踩断了他的一根手指，骨头发出了沉闷的断裂声。
“哇啊啊啊啊啊啊！”
这种说辞我听过不下一千遍，每一个拦路抢劫的贼在见到我之后都会冒出许多嗷嗷待哺的孩子和体弱多病的母亲。
我并没有兴趣验证真假。我只知道只要废掉他一只手，这条道路就会安全一些。
“你可以用剩下的一只手养育你的孩子。趁你还有这个机会，滚。”
男人一边悲号一边踉跄着抱着右臂逃跑了。
叛军包围了牢狱，但是对牢狱的治理没有半分兴趣，并且很希望看到这里成为寸草不生的坟场。
禁止物资流入，禁止牢狱民进出，五年前被悬崖包围，五年后这里又被军队和要塞包围，这就是当年牢狱民奋起暴动，牺牲性命，与这些旧贵族们结下了血海深仇之后，所换回来的一切。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牢狱的信条。在吉克的命令和女王莉西娅的默许下，牢狱人硬是靠人力挖出了这条通往王国控制区的地下通道。这条道路容不下三个人并排前行，只能保证一人进一人出，因此不可能通过这里运输大宗商品。
柯蕾特会通过这条狭窄的路，带上她忠诚的仆从拉菲莉亚，风雨无阻地从王国控制区前来牢狱传播缇娅的神迹，面见她的信徒。
但是想见她的可不仅仅是信徒，我也数不清替她收拾过多少暗杀者和闻风而来的宗教裁判了。
我的鼻子渐渐习惯了这里的霉味和腐臭味，眼睛也熟悉了这里的光线。坑洼的路面上有块石头，石头上还有干透了的血迹，不知道是有人摔在上面，还是有人用过它行凶。
一路上收拾了几个劫匪。有的拦路贼藏身于在地下通道中私自挖的洞穴里，我还得负责把这些老鼠洞毁掉填平。
当然，还有一个专业的杀手被我解决掉了，他的目标不言而喻。处理他的尸体花了我不少时间。
再往前爬上绳梯，就是王国控制的地方了，是一个专门为牢狱提供物资的集市，还有一个排查可疑人员的关卡。绳梯的上方是喧嚣和光线，绳梯的下方是死寂般的深渊，一条绳梯联结着两个世界。
一夜未睡，今晚搞不好也是无眠，但现在也只能在角落处稍作休息。
太阳光从出口照射下来，抬头看，天空带着红色，尤其是在经过了这一路的昏暗之后，出口之外的夕阳显得艳丽且刺眼。
有个行商模样从绳梯上走下来，药材之类珍贵物品就是靠他们进入牢狱，让艾莉丝的医馆能勉强得到运转。
后面是几个衣着光鲜的人，很明显他们是来前来寻欢的。这些人掏出的金币，是牢狱地区为数不多的收入，能让这里那些靠皮肉生存的可怜女孩们一天吃上两顿饱饭。
正当我打算亲自爬上去查看情况时，上方忽然出现两个娇小而熟悉的身影。蓝色的头发、白色的长袍，在血色夕阳的映衬下，柯蕾特正四肢并用地抓着绳梯往下爬，她的随从紧随其后。我不能大声呼喊她们的名字，只是望着两人越爬越低，身上的光影渐渐黯淡，身形却愈发清晰。
忽然想起第一次和柯蕾特对弈的模样——她的棋艺和此刻爬梯子的动作一样笨拙，神情却执着得很。我再也没机会和她下棋，不过我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凯伊姆先生？”还在半空中的柯蕾特立刻听出了我的声音。她曾是“盲目圣女”，听力本就异于常人。
“是凯伊姆先生吗？”拉菲莉亚也跟着问道。
“是我，你们慢慢下来。”
柯蕾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发出了慌张的声音：“啊！凯伊姆先生！不，别站在我正下方！”
她穿的似乎是长裙，但下方光线太暗，我什么也看不见。不过还是听她的话，乖乖挪开了位置。
但是她本就不擅长运动，心底一慌乱，脚下踩空，竟直接从绳梯上掉了下来。
“啊！圣女大人！”拉菲莉亚也发出了慌乱的声音向我求救。
不过这对我来说不是难事，我抢一步上前，把柯蕾特接住，抱入怀中。
“放，放我下来。”我当然照办。
她很轻，和五年前相比长高了一点点，不过那张圣洁到一尘不染的美丽面容显得成熟了一些。看她现在手足无措的样子，很难与一个无惧死亡的圣女联系起来。
“多，多谢凯伊姆先生。”尽管下面很是昏暗，我也能猜到她的脸现在有多红。尽管发生了缇娅的事情，但她对我依然有好感，不过我对她更多的是愧疚。
“这是我非常重要的任务，我可不能大意。”
“那今天也有劳了。”听她的语气，似乎她对“任务”两个字不大满意。
拉菲莉亚也从绳梯上也爬了下来，神情有些古怪地看着我。我就只能当做没看见了。
“你们今天要去哪里？”
“牢狱的新集会场所，在牢狱的贫民窟附近。之前的那个已经被教会盯上了，不能再去。”
“贫民窟那种地方不是你们两个小姑娘能去的，我建议你们换地点。”
“越是痛苦的人，越需要圣子的保佑，我越应该向他们传递圣子的爱和祝福，给他们生存下去的勇气与力量。”
“况且教会的爪牙们也不太愿意深入到贫民窟去追查我们。”拉菲莉亚补充道。
“别天真了！我在牢狱长大，牢狱的贫民窟是什么地方我比你们清楚。你们两个女孩又没有自保能力，你们知道在那里会遭遇什么吗？”
“圣子会保佑我们的。而且，那些愿意聆听圣子教诲，愿意围绕在我身边的信徒们也会保护我们的。否则我也不会安然无恙地活到今天。”
天色已晚，我懒得再和她争辩，她不是一个听劝的人。只能今天先护送好她，改日再说了。
“今天的布道完成之后我有事需要问你，而且这件事对你我而言都很重要，所以可以的话，我需要你俩在我的居处过夜。明天我再护送你们回去。”
“什……什么叫对凯伊姆大人和圣女大人都很重要，为什么要让圣女在你那里过夜！”拉菲莉亚也红了脸，对我质问道。
“抱歉让你们误会了，但这不是在这里能说的内容。我也没打算开什么玩笑。”
“啊！对不起，是我放肆了。”拉菲莉亚听到我严肃的回答，声音明显小了很多。我有点后悔是不是口气太重了。
“没问题。凯伊姆先生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一直以来你都在保护我，我很高兴也能为您做些什么。”柯蕾特的声音听上去非常愉快，不存在任何的勉强。
“浪费太多时间了，既然要去贫民窟，就必须马上动身，越晚越危险。”我摸出一根绳子和两个头罩，把绳子一端绑在腰上，另一端和头罩递给她们两人。
“只能我来举火，你们把火把熄灭。你们两人一定抓住这根绳子，我在最前，柯蕾特在我后面，给我指具体位置，拉菲在最后警戒。非必要不要发出声音，记住了一定要死死抓住这条绳子，千万不能走丢了。”
我选了几条暗道，躲过了宗教裁判的盘查。火光让我的脸格外清晰，一般的杂鱼也不敢靠近。
垃圾和污水成为主要的铺路材料，倒塌的废墟是房屋的主要风格。几处稀疏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这是几个无家可归的幸运儿捡到了能燃烧的东西取暖。
粪便和尸体的臭气愈发浓烈，路边饥饿的乞丐愈发瘦弱。我甚至不得不用我的刀锋逼退这些濒死的饿鬼。
“不能给他点什么吗？”柯蕾特小声请求。
“不能。只要有一个乞丐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四面八方来的饥民就会把我们围得水泄不通。”
“可是……”
“抱歉柯蕾特，你要来这里就必须按照我说的做。你如果不满意，我就立刻送你回去。”我并没有吓她，我真的打算这么做。
一声轻微的叹息，然后是沉默。
“接下来怎么走？”
“我也不知道。”柯蕾特摇了摇头。
“开什么玩笑……”我已经打算带她们离开了。
“凯伊姆先生，您不要着急。会有人来接应我们的。”
一个年轻人朝着我走了过来。他的裤子只有一条裤腿，肮脏的污垢遮住了他大部分的面容。我毫不犹豫地拿出刀来指向他的额头。
但他没有离开。
“还不快滚！想死吗！”如果他的体型再稍微结实一点，他的喉咙已经被切开了。
“因信得救。”少年依然不肯退开，轻声说道。
“爱而永恒。”柯蕾特摘下头罩，露出自己的蓝发，对少年露出笑容。
少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转身带路。很快，一个火堆和大约二十个同样年轻人出现在了眼前。
这些年轻人依然瘦弱，肮脏，但眼睛里是平静和坚毅。微弱的火光跳动着，照亮了他们的瞳孔。
领头的少年将我们引到火堆旁，侧身给柯蕾特让出了最靠近火堆的位置，抬手压了压，周围坐着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齐落在柯蕾特身上。我站在柯蕾特对面，警戒着周围，拉菲莉亚站在柯蕾特身后。
“圣女大人。有一个人无法聆听您的教诲了。”带头的男孩说道。
“他……”柯蕾特的声音已经带出了哀伤。
“昨天，塞德里克已经为了真理而献身。但即使教会说，只要否认圣子就可以把火刑改为绞刑，他也至死没有背叛信仰。”
“是吗……”柯蕾特闭上了眼睛，双手合拢。
“所以，请大家为他的离开而默祷吧。圣子会安抚他们虔诚的灵魂。”
随后，她开始轻声唱起哀悼死者的圣歌。
低柔的音色随着跳动的火苗散开，混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空气中的腐臭似乎都因之消散。火堆旁的年轻人纷纷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胸前，跟着旋律默念祷词，没有人流出眼泪，只有肃穆像落在肩头的灰烬，沉甸甸压在漆黑的夜空之下。
我不禁默默思索：如果柯蕾特没有选择来到牢狱布道，如果这些人没有对缇娅的事迹深信不疑，是不是这些生命就不会逝去？
我无法否定柯蕾特，更无法否定缇娅。可我该如何说服自己？或者说，这些年轻的信徒又会怎样说服自己，相信这一切都值得？
拉菲莉亚站在我对面，也轻声跟着咏唱。当年她甘心替柯蕾特纵身跳崖，那时的她想必与此刻这些人的心情如出一辙吧。
祷词唱到最后一个音节时，柯蕾特停了下来。她抬起头，蓝发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眼底压着深深的哀伤：“相信圣子，她正在看着我们。我和你们都亲历过那片紫色的神迹——即使身处火刑柱，我也不会为了免于痛苦的死亡而否认圣子的存在。不要畏惧罪恶与强权，它们改变不了历史，因为它们改变不了我们灵魂对真相的渴望，也改变不了圣子对这个世界的爱。”
我看到带路的那个只有一条裤腿的少年，正静静地看着柯蕾特翕动的双唇，毫无怀疑，毫无动摇地聆听着缇娅曾经拯救世界的历史。火光照亮了他满是污垢的脸，他心中的火焰远比面前的这堆柴火热烈。
这里的人并不知道自己的下一块面包在哪里，但是他们很清楚自己可能随时面临死亡。即使如此，他们也选择在这里聆听，仅仅因为他们想知道真相。遍地火刑柱和宗教裁判的世界不是它的本貌，这片大陆应该是一个充满着爱与温暖的国度。有一个伟大的天使牺牲了自己，化作天地万物，正默默地为所有人的幸福祈祷。他们相信着柯蕾特的一切描述，尽管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终生都看不到他们所期望的未来。
“因为相信而被拯救,不因拯救转而相信。”这是柯蕾特的誓言。她正让这句话成为这些人共同的誓言。
真是群伟大的笨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