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执子黑白(三)
(时间回到阿伊莉斯昨天调查完菲列诺塔旁边道路之后,此时,凯伊姆正在护送柯蕾特前往布道)
调查完雪棍当时的藏身处后,天已经晚了。
做生意的人和雇工渐渐离去,去莉莉乌姆找乐子的男人们开始成了街道上的主流。叫卖声换成了调情声,肮脏甜腻的声音唤醒着阿伊莉斯曾经的回忆。
阿伊莉斯想着把看到的东西跟凯伊姆说一声就算了,毕竟已经算是完成了任务。至于那个雪棍是来牢狱做什么的,他做了多少事情,阿伊莉斯根本不关心。她也不想呆在这里。
一个女孩在街上哭喊,拽着一个男人,女孩穿着的衣服是女奴服。
“是你说要凑钱给我赎身的!我把我的钱也给了你,什么叫你从没说过?”女孩带着哀求咆哮着。她很瘦,也很年轻,眼泪把妆哭成了一团红白相间的奶油,看上去很是可笑。
“贱货!瞧瞧你的样子,谁会赎你?谁逼你把钱给我的?”男人一巴掌把女孩拉住自己的手扇了回去。
“我,我错了,我不敢了,你别走,钱我不要了……”
男人快意地甩了一个耳光,然后潇洒地离去了,留下那个女孩漠然地站在那边,嘴角挂着血迹。
“喂!你还好吗?”
女孩只是看了阿伊莉斯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你是刚来的?”
女孩依然呆呆地,像是没听到。
“走吧。去找吉克大人要个公道。最起码洗把脸去吧。”
女孩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跟随着人流,往莉莉乌姆走去。
阿伊莉斯看着自己身上的便服,淡蓝色。几年前,阿伊莉斯和她是一样的。仅仅因为自己家族在政治斗争中失败了,就莫名其妙地沉沦牢狱。
不必再穿透明暴露的女奴服,也不会有人在路边咨询价格,更不会被虐待狂折腾到一身是伤然后在早上艰难地爬起来去找医师艾莉丝,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在晚上招徕客人。
浑浑噩噩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但这不代表未来就是希望与光明,阿伊莉斯甚至连未来在哪都不知道。
所谓的工作,不过是处理凯伊姆的一些鸡毛蒜皮的材料,看着牢狱里发生的惨剧,劝慰自己这些都与自己无关,感慨一声无能为力,便当作没看见翻了过去。生活里的乐趣,就是和凯伊姆拌拌嘴,吵不赢就把饭里的糖偷偷换成盐,再把醋灌进酒瓶里,等着看他暴跳如雷的样子。日子就这么哗哗流走,平静又无聊。
现在就和当年在莉莉乌姆里面对雨天的心情一样,雨天意味着没有客人,闲暇意味着没有价值。接待那群猪的心情肯定没有多好,但是无所事事的时候感觉也只有空虚罢了。
“我可不是喜欢才做女奴的!”当年阿伊莉斯一边说着这句话,一边泼了那个天真的小女王一身茶水。
现在可以做点喜欢的事了,可又该做什么呢?
似乎就这么过一生也还不错?这已经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了。
心里是这么想的,而阿伊莉斯的脚步却跟在那个可怜的姑娘身后,来到了莉莉乌姆。
莉莉乌姆富丽堂皇的装扮和牢狱里的肮脏和绝望格格不入。这里本来就是抽取女孩子的青春和幸福去满足人们虚假和欢愉的地方。阿伊莉斯在这里呆了好多年,再次来到这里,感到了一股麻木的熟悉感。
一个只有一条裤腿的肮脏少年在门口彬彬有礼地在向人们讨要着残羹剩饭,打扫着门前的污秽。到最后,给他铜币的往往是同样食不果腹的女奴而不是肥得像猪一样的富人。
“喂,你被打了?被谁?”恰好吉克正从楼上下来,看着刚才的那个姑娘脸上的血迹。
“是的。被……不认识的人打的。”
吉克没有再问下去。给了她一个眼色,让她自己去处理一下脸上的伤。“也不知道艾莉丝医生什么时候能回来,她去了好些日子了,这里的姑娘快没人管了。”吉克自顾自地嘟囔道。
“吉克大人,好久不见。”阿伊莉斯用她调皮,听上去有些阴阳怪气的声音做着问候。
“呀,阿伊莉斯,你怎么会来这?你是来重操旧业的,还是来这当客人的?这有不错的小伙子,只是凯伊姆大人还不够你享用的?”
“吉克大人,你看得出那个姑娘在说谎吧?”阿伊莉斯没接吉克的无聊玩笑。
“这种傻女人在莉莉乌姆多了去了,没完没了。明明活在梦里,却觉得那是天堂。不过我知道她在庇护谁,我会给她讨个公道的。”
“这是新来的姑娘?”
“啊,是的。双亲死在战争了,她被卖来这里。这种人每天都有。”
阿伊莉斯笑了笑。“是啊,每天都有。没完没了。”
“所以,你到底来做什么?”
“能在你的办公室单独说吗?”
阿伊莉斯想起了那记甩在女孩脸上的耳光,还有早上那个被“宗教裁判”勒索的水果店店主。
“多少做点什么,哪怕改变不了什么。”心里传来一个声音。
吉克坐在莉莉乌姆这个单独房间的座位上。这也是整个牢狱的王座。
“凯伊姆大人派我来打听一个人。艾尔文,脸色很白……”
“苍白骑士。我听说过,但我不认识他。我记得他是王国的情报官,所以怎么会和我们扯上关系。”
“他没有委托过工作给你吗?”
“从来没有。”
“好吧,吉克大人。我回去了。”阿伊莉斯转身准备打道回府。
“对了。凯伊姆出发去南方通道了吗?”
“按你的吩咐,一大早就去找那个话多的傻圣女了。”阿伊莉斯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我给的工作是让他去维护南方通道,可不是去保护那个话多的姑娘。另外,这也不只是我的委托,下城区和上城区的不少商人也委托这边保护这条通道。凯伊姆倒总是一并做了。”
阿伊莉斯突然感觉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委托凯伊姆大人的人都是普通商人?”
“管他呢,我只看他是不是把钱送到了。但是确实是以商人的名义。商人肯定很在意这条通道,这是王国控制区和牢狱唯一的路线了。有什么奇怪的?”
“我只是奇怪为什么给凯伊姆大人发下这次委托的时间,和柯蕾特布道的时间是一致的。因为凯伊姆大人‘总是’一块做了,不是吗?”
“这有什么意义吗?”吉克问了一句。
“没有证据,猜的。大概真正发布保护这条通道的委托的人,本来就是要凯伊姆大人顺便保护那个傻圣女。柯蕾特可没有办法天天跑牢狱来跟凯伊姆大人说,她啥时候到哪里好对着她的那些火刑柱准顾客们唱她的催眠曲。”
“奥兹。”吉克忠诚的助手,一个跟熊一样的男人进来了。这是凯伊姆大人的老熟人了,吉克这边的工作和佣金都是由他发放。
“去查查这些委托的日期。”
“是。”奥兹转身离开。
(时间再次回到阿伊莉斯与艾尔文下棋的时刻)
阿伊莉斯被迫弃掉了象去解王的将杀,艾尔文听完阿伊莉斯的分析,看上去很高兴,但并不是为了即将取得的胜利。
“所以你查到了?”
“差不多吧,我在那呆了半夜,害的我现在状态不好。所以那些委托都是你发布的吧?那个笨笨的国王和不讲理的木头军务长没必要匿名委托,不得不伪造身份委托的只有你这个不方便现身的情报官了。想想也是,柯蕾特那傻瓜圣女怎么可能只靠着凯伊姆大人就活到现在?”
“不讲理的木头军务长……是菲奥奈吧。”阿伊莉斯从艾尔文眼角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温柔。但是很快消失,阿伊莉斯甚至觉得自己看错了。
阿伊莉斯孤注一掷,强行把自己宝贵后棋与对方的后兑掉,暂时解了王的围。但是随后自己的象又被吃了。王翼残破,败势已定。但是阿伊莉斯没有投子认负的打算。
“你就这么不愿意输给我,然后听听我的委托吗?”
“周围没有人见过你。但是你的手早就伸进了牢狱,无处不在。和你这种人扯上关系实在是太麻烦了。”
艾尔文却也并未生气,相反,在宫廷里听够了尔虞我诈笑里藏刀,这种直率的回答听上去反倒是有不一样的清新感。
“和棋吧。我有些累了。”艾尔文伸手请和。这是下棋提和的礼仪。
“喂,不要让我,你这和羞辱我有什么区别?”
“我是优势不假,但是要彻底将死你还需要不少时间。我的身体撑不太住了。”艾尔文的脸上确实冒出不少汗来,紧张的对弈后,身体一放松,咳嗽声开始剧烈起来。
“咳咳咳,棋盘上的胜负没那么重要,我这点精力还有别处要用。”艾尔文缓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笑着说,“如果你不同意,就当我输了吧。”
“唉。”阿伊莉斯没有接住艾尔文伸出来的提和的手。“你想让我做什么,说说看吧。”
艾尔文悬空的手放了下来,看上去并没有被拒绝的尴尬。
(过了一会)
“我不会强求,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下。不过,你毕竟是他的副手,我最好还是和他也知会一声。算算时间,他该来了吧。”
阿伊莉斯有些出神地看着眼前这根雪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