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无月圣堂(一)
(凯伊姆视角)
“凯伊姆先生~一大早就来光顾吗?你看上去怎么有些不开心呢?”
库罗蒂娅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关切,她用一种略带担忧的轻柔嗓音向自己问候。那声音里透着的温软与体贴,仿佛能一下子卸下人心头的防备。没有哪个男人能抵挡得住她这样的温柔。
“阿伊莉斯来过吗?”气息依然不匀。从天使万事屋送柯蕾特她们去南方通道,再一路飞奔到酒馆,几乎是跑遍了半个牢狱。
“在楼上呢。正在和那个……”
“行了,我知道是谁。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没有,一切都正常,我偷着上去看了一下,似乎是在下棋呢。对方只有一个人,而且身体很差,你不用担心她。”
“好。”转身准备上楼。
“等一下,凯伊姆大人。阿伊莉斯要了一碗……莉莎的汤给楼上的人,还给了可怜的年轻人一个面包。她把这笔钱记在了你的账上。”
“那桶泔水算钱吗?”
“当然不用。”库罗蒂娅温柔地笑着。
她不会以为我是真的打算要为那桶泔水付钱吧。
楼上的门咣一声打开。尽管用的是手,听上去不像是推开的,像是踹开的。
“呀,凯伊姆大人,你可算来了。”阿伊莉斯被推门声吓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
“等您好久了。”那个艾尔文也露出了他招牌笑容——只有嘴角有弧度而眼角没有。
扫了一眼棋盘。看方向白棋是阿伊莉斯,尽管还没有将死,但被杀得丢盔卸甲,失败只是几步的事情。
“你居然输了?”
“没有!雪……呃……艾尔文大人请和了。”
“是的,阿伊莉斯小姐名不虚传,我提和。”
怒意稍微减少了一点,但不多。
“欺负你了吗?”
“比起凯伊姆大人来说,他还算温柔一些。”
“少废话。回去。我和他有账要算。”
“喂,阿伊莉斯小姐……”艾尔文好像有什么话没说完,起身想要叫住阿伊莉斯。
我就势拦在了他身前。阿伊莉斯回头看了一眼,离开了。
艾尔文没有尴尬或者生气的表情,倒是感慨一句:“真是伶俐的姑娘。”
“虽说我同意你的话,不过先把我们的账算清楚吧。”
“当然,你想算哪一笔呢?”
“哪一笔?原来你也知道我今天不是为了一件事找你。”
“因为缇娅小姐的复活计划似乎没有什么值得您这么生气的地方。”
“柯蕾特身边的信徒是你的人吧。那个只穿了半条裤腿的少年,他是你安排在柯蕾特身边监视的吧?”
“咳咳咳……您对了一半。监视谈不上,但是他确实是我的人。您的助手也推测到了,我在牢狱是有人接应的,否则我不可能以这副身体在牢狱里行动,寻找你的位置。接应我的人也是他。”
“告诉我你的目的。不然我们不必再谈其他的。”
“牢狱必须要有教会坚定的反对派,我不能允许那边彻底成为伊莱亚斯的地盘。”
“就因为这个,你利用了我的朋友和无辜的人,你有什么资格把那个少年和柯蕾特她们置入险境,多少人被烧死了你不知道吗?”一掌拍在桌子上,桌子上震起的浮尘在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下飘动。
“那么,如您所愿,既然您觉得我利用了柯蕾特大人,我立刻撤掉那个少年,不再干涉柯蕾特小姐的传教,如何?”
我无言以对,话被堵在了喉咙后面,理性拦住了它们。
“即使没有我,柯蕾特大人依然会来牢狱传教,她的为人,您比我清楚的多。但是,如果没有我,即使是有你在,她也活不了几天。您能杀掉几条狗,但是你没办法拦住猎人,对吗?”
嘴硬是没有用的,他说的对。但我依然不甘心我的朋友和牢狱无辜的人成为棋子,被眼前这个家伙任意摆布。
“您恨我利用了他们。我承认。然而,您愿意坐在这里,难道不是为了利用我,去复活您想要的人吗?”
“别给我装腔作势。你我都知道彼此的意图,这叫交易。柯蕾特她们这些无辜的呢?她们只是被你随意操纵,然后有朝一日随意的抛弃的消耗品罢了!”
“凯伊姆先生,您经历过当年的大崩落,又亲眼看到了这场战争。您告诉我,谁是无辜的人?不论愿意与否知情与否,他们迟早会被推向战场或者死亡。凯伊姆先生,您或许认为我是一个长袖善舞的奸诈之徒。不过我认为,利用和被利用没有什么可耻或可悲的。可耻的是利用他人却不能给予对方想要的,可悲的是被利用却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不是吗?我从不欺骗被我利用的人,不论他知情与否,他一定能得到自己的东西。如果柯蕾特大人放弃我的支持,她的布道除了被您强行制止,那就只剩死路一条。不会再有什么牢狱圣女,不会再有什么缇娅信徒,只是处刑台多了一把骨灰而已,而我给了她一条道路去实现她的信仰。至于那个只有半条裤腿的少年,他是缇娅和柯蕾特忠诚的信徒,他是心甘情愿为我和柯蕾特大人做事的。”
“我不打算和你打嘴仗。我现在确实也没有办法拒绝你对柯蕾特的保护和监视。但是,这笔账只是记下了,并没有算清。柯蕾特一旦成为弃子,你第一个陪葬。”
“柯蕾特是我计划中重要的一环。我绝不让她犯险。您应该知道,我有这个能力。”
“你所看到的,不过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突然回想起来半条裤腿的这句话。他当时在我面前表现得完全不像是一个信徒,而是一个精明强干的领导者。他是故意露出了不同于寻常信徒的另一面,想要告诉我他有能力保护好柯蕾特吧。
“好,我记下了。然后就是第二件事。我同意去偷取圣典,我也知道了圣典的大概位置,应该是在大圣堂的最高处的塔楼。给我一条安全的路线,还有防卫的信息。”
“和我的猜测差不多。拿着。明天晚上就可以行动了。”一副大圣堂的图纸给我递了过来。不是简简单单的几个线条几个箭头,更像是把大圣堂整个缩小了搬到了纸上。
“我认为写的很清楚,如果有什么疑问现在就告诉我。”
虽然不情愿,但是得承认这张纸上的内容还是很值得赞叹的。隐秘的路线,卫兵的换防时间,武器情况,楼层的高度,阶梯的数量……就连墙壁的材料都有,几乎能写的都写了。
不过,对于具体的方案却少有描述。是在担心一旦这幅图被缴获,会泄密吗?但是我不能稀里糊涂地走进那么危险的境地。
“第一,如何通过叛军黑市?第二,教会正门不能绕过,如何应对盘查?”
“一切都有安排。到时候有人接应,会告诉您怎么去做,您放心。请您按时到达指定地点即可。”
“现在就告诉我。”
“不行,事以密成。一旦隔墙有耳,我的安排暴露了,您也会遭遇危险。我认为我这边完全没有害您的必要,请您不要怀疑。”
“还有。”他拿出一个被叠成背包一样的东西。啪一下展开,是一对翅膀,像是蝙蝠。
“这是蝠翼。背上它再去。如果一切顺利,那么得手后就原路返回。但是我没办法保证那里不会出现意外变故。一旦不顺利,你就用这个从藏书室逃走。”
“安全吗?从高处跳下来用它飞走?”
“没办法飞,但是可以滑翔。你需要回去好好练习一下展开方式。我知道我即使是说安全,你也未必会完全相信。但是这本圣典对你我而言都很重要,我不会儿戏。”
“等一下。大晚上的,我一旦用它滑翔,我怎么知道我会滑到哪去?”
“大教堂钟声响起十二声时,我会在王宫点火,您对着火光就可以。我会尽力把火烧大一些。但是你需要随时控制高度,在合适的地方降落下来。但是火焰最多持续半个小时,否则整个皇宫都有火灾的风险。所以钟声响起时,无论得手与否有无追捕战斗,您必须尽快撤离。”
“你不觉得这是让我在赌命吗?”
“如果是很轻易就能到手的东西,我觉得我也不需要找您。是否值得一赌,您心中是有答案的。”
“我知道了。”没有犹豫。虽然这个计划一眼看去风险极高,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但我心里并没有那么多畏惧。倘若我真的因此死去,那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比起在无尽的遗憾与自责中煎熬一生,我宁愿放手一搏,哪怕结局是粉身碎骨。
“另外,我有个请求。”艾尔文拿出一个袋子来。
“你还好意思给我提条件?”
“不是条件,是请求。也没必要瞒你,我没多少时日。就是你理解的那样,我活不了太久。我的身体没办法支撑从上城区来这里的路程。这是我最后一次亲自来牢狱。”
“我认识个医生,医术很高。不过她现在应该在前线。”口气不自觉地软了一些。
艾尔文笑了。“果然您骨子里是个温柔的人。是艾莉丝大人吗?久闻大名,将来我有机会会拜访。但是我想说的是,我需要借用你的助手,充当你我之间的联络官。圣典一旦到手,你和我需要各自在牢狱和宫廷行动,所以我需要她替我传递信息给你,如果有必要,还会请她替我处理一些有关的情报材料。我会保证她的待遇和安全。”
“阿伊莉斯?我拒绝。跟在你身边没什么好事情。而且,这有送人质的嫌疑,我不可能这么做。”
“她是您的助手,不是您的女儿,更不是您的奴仆。所以,我希望您能问问她的意见。”
“我能保护好她,你拿什么保护?”
“凯伊姆先生,圣典一旦被盗窃,您就相当于和教会宣战了。如果阿伊莉斯一直呆在您身边,您知道这对阿伊莉斯来说意味着什么吧?而且,您真的认为,像个母鸡一样保护着阿伊莉斯,却不让她去发挥她的才智和能力,她真的甘心就这么以一个前女奴的身份度过一生吗?”
我不自觉垂下了眼睛,想起了她在下雨时望向天空的眼神,无聊,麻木,不知看向何方。
恶作剧能带来的只是片刻的情绪缓解,但是却改变不了她毫无价值感的人生。
“这个袋子里装的是一些金币。”艾尔文把袋子推了过来。“不论她愿不愿意接受这份工作,都请她收下。这是说好的,这盘棋我没有赢她,所以输给她了。”
“你让她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艾尔文笑了笑。然后捂着右胸口,一阵剧烈的咳嗽,头扎在了桌子上,随着咳嗽微微地敲击着木板。我看了那个白床单一样的男人一眼,他桌上是一个空碗,还残余着莉莎那糟糕的汤。应该是阿伊莉斯的恶作剧,他喝了。还有一块面包,丁香味的,冷掉了,只咬了一小口。
我收起了那个口袋。没有打开,但是很沉,应该不少。
“她自己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