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无月圣堂（二）
没有月亮，方便行动，但是不方便观察。还好我习惯了在晚上做事，夜行难不倒我。
如果说南方的那条地下通道是给即将渴死之人的几滴雨露，那么叛军黑市就是一纸与魔鬼的契约。
卖掉自己的灵魂和肉体，换来的是片刻“能活下去”的幻想。
牢狱被叛军四面包围，大宗的商品，建筑材料，衣物食物等全部依赖于叛军黑市的供给。当然，叛军黑市本身的存在就是为了源源不断地抽干牢狱的血液，它索取的价格要高出正常价格一倍有余。可以这么说，欢乐街上的那群可怜姑娘拿身体换来的钱，几乎全部都流入了那边的商人手里，而他们不过是拥有着和叛军的关系坐在那里，就能从牢狱居民的骨髓里抽出营养来。
叛军黑市前有一道关口，牢狱之人不得越过关口进入叛军领地之内。但是叛军却有资格自由地经由叛军黑市进入牢狱。叛军里面，除了那群寻欢作乐的人，对牢狱最感兴趣的人莫过于宗教裁判了。利用黑市的供给控制，宗教裁判在牢狱地区横行霸道。稍有阻止，就动辄以关闭叛军黑市为威胁。
这个集市和当年绑住初代圣女伊莲娜的那根柱子一样，只是柱子上的天使换成了牢狱里扭曲挣扎的人罢了。
不过，大圣堂现在是叛军的本营。原本大圣堂和王宫距离不远，但是这一场战争把两个要害之处的道路全部封死，直接到达已经不可能。蝠翼只有一副。不能冒险用它从王宫前往大圣堂，一旦损坏我将无法撤离。更何况大圣堂那边可没有人放火给我指路。
要想深入叛军的核心地区，必须冒险经由叛军黑市，再穿越熟悉的那道路径直达柯蕾特曾经待过的那个圣堂。
“钟响十声，穿越叛军黑市。钟响十一声前，进入圣堂搜寻。钟响十二声，必须撤离。”那个家伙给我的任务计划简单来说就是这三条。但是这第一步让我穿越黑市，就不是我一个人能轻易完成的。
然而，既然叛军能从黑市能够随意进入牢狱，那必然有能从牢狱进入叛军的办法。
“大圣堂的钟声响十声时，有一队马车从牢狱往黑市，再经由黑市往圣堂方向。这是一队补给马车。白天从牢狱那里挣来的钱通过马车运往叛军本营，搭上马车。有人接应。”给我的计划上面就是这么说的。
“开什么玩笑……这么重要的运输车怎么可能让我轻轻松松，神不知鬼不觉搭上去？”
不过那个家伙似乎不会做没计划的事情，有必要观察一下，等待有人接应。
钟响十声，果然有几辆马车缓缓行驶而来。从轮子与地面艰难地咬合发出的声音来看，今天他们又从牢狱民身上榨得盆满钵满。
“喂，开门，是教会的车。”车上的那个车夫似乎已经跑惯了这条道路，吆喝着让关口的士兵放行。借用车上的光源才勉强看清，这补给车是一个车队，应该有三辆。除了运输金币银币，还有一辆专门用来护卫的车辆。简单来说，除非来一支军队，否则混入也好，抢劫也罢，都是不可能的。
“不会是让我干掉他们然后我驾车进去吧？他是看我像个傻子吗？”
关口的士兵开始了搜查，几个士兵将车帘掀开，看向里面的护卫和财物。
关门缓缓地打开，闸门已经开始离开了地面。马车想要通过关门还需要让大门再升起一段高度，然而再不想办法，今天的计划可就全完了。
门前出现骚动。
“有贼！有强盗！”
“警戒！警戒！”车上的护卫大声叫喊着。
这未免太巧合了，这是谁安排的不言自明。果然，背后有人暗暗地说了一句暗号。
“因信得救。”
“我懒得记你们这些。我听过你的声音，半条裤腿，是你吧？”我转身一看，果然。依然是一身破破烂烂，看起来他在这等了我很久。
我已经知道他的身份，所以现在我也没必要花时间和他对质什么。
“你从哪里冒出来……算了，我知道你是他的人，艾尔文有什么计划就直说。”
“您数数，马车是不是比刚才多了一辆？”
果然，第四辆马车冷不丁地冒了出来。应该是从小路尾随着车队，借着刚才门口的骚动从转角跟在了车队背后。士兵的注意力全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间骚动上，根本没人在意这辆多出来的车。
车的构造和前面那几辆运输车完全一样。“那家伙从哪弄来的一模一样的车？”
“凯伊姆大人，城门马上就要升起来了，事情紧急，趁他们没有反应过来，赶快上车，车夫是我们的人。车里有衣服，您上车后立刻换上。是准备好的宗教裁判的罩袍，如果里面有盘查，麻烦您随机应变，别让他们看到你的脸。他们已经搜查完毕，现在是骚动时期，他们为了避免麻烦，应该会立刻放行。”
我不再和他废话。在夜色下，几步路跑到了第四辆马车上。抬头看不到月亮，幸亏这个环境，不但隐藏了第四辆马车的到来，也让我的潜入有了更多阴影作为掩护。
“快走！不要停留！”关口的士兵冲着为首的车夫大喝一声。“其他人替我搜查可疑人员！”
关门已经抬到能容下马车前进的高度，八匹马几乎是同时挨了一鞭子，带着四辆车奔往黑市之内。
总算过了关卡，黑市的景象在漆黑的夜色里连轮廓都看不清楚。
“凯伊姆大人，坐好了吗？请把那件罩袍披上。”听上去是一个中年人的声音。
车夫故意放慢了速度，拉开了与前方三辆车的距离。很快，三辆马车的轮廓也消失了。
“啊，已经披上了。”很奇怪，用来伪装的衣服是全新的，看样子不是从哪个倒霉鬼身上扒下来的战利品。他哪来的一模一样的马车和全新的宗教裁判官的装束？然而，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只能把这个问题放在之后再去查明了。
“凯伊姆大人，我不能把您送到大圣堂里面。再过几个路口，您就必须下车了，否则我们的小把戏很快就会被拆穿。车里有简易的照明灯和用来点灯的引火物，您拿好，好好看一下路线，我会把您放到指定的地方。”
“你怎么回去？”
“不必担心我，我会想办法毁掉这辆车，然后我会隐蔽起来，明天混到叛军队伍里出关。这里只是防着我们牢狱的人进来，而不会有人在意有人从这里出去。”
“我知道了。”
“差不多到了。前方凶险，您多保重。”
不必再多说什么，在车内再次确认好路线之后，在马车停下的一刹那，立刻从车上跳了下来。
而那辆马车，则掉头远去，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时间应该还在可控范围之内，我还没有听见预告着第二阶段的十一声钟响。从车上跳下来的地方，在地图上显示，距离大圣堂也就几步之遥。这里我曾经来过，当年还是和缇娅……
摇摇头，把不该有的回忆从脑袋中甩出，继续前行。
五年前大圣堂被愤怒的牢狱民攻陷破坏，杀掉了当时的神官长，迫使最后一任圣女跳崖身亡，自此教会和牢狱也就种下了血海深仇。
五年来自己也再未曾再去过那里，完全不知道现在的圣堂是什么样子。今天光源欠缺，黑色的云遮住了大部分的月光。因此很难看到远处的情况。
但是从目前走过的这一段路来看，新任的神官长，那个喜欢把人拿来当柴烧的伊莱亚斯，在教会的重建方面做得不错，很出色地用牢狱民的金钱，血肉，生命，重新铺好了这里的道路，阶梯，桥梁。
几道光源冲我而来，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但是既然是冲我而来，那么我此时如果选择逃跑，必然会造成骚动和搜查。任务还没有进行，绝不能造成任何混乱。
身上的伪装应该可以撑一会儿，蝠翼被安稳地遮在这披风之内。缓缓移步，尽量做出毫无异样的情况。
“喂！”就当刚刚要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一个士兵喊住了我。
“五个人，趁还没有被发觉，只能先发制人了。”心里这么想着，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这位圣职者大人，你知道黑市发生了什么吗？该死的牢狱民有抢劫吗？”听声音，这位叛军年纪不大，还算得上礼貌。但是他的话让我非常不爽。
顺着他们的火把来看，他们身上穿着轻型甲胄，应该是听到警报临时戒备起来的。从步伐和手上的肌肉来看，是职业士兵。动手可能很难一击致命，搞不好要拖成持久战。
“我路过时听到有骚动，但是不知道具体情况。我要需要汇报别的事情，麻烦你们让路。”
“好的，这位裁判官大人，失礼了。”这个年轻的士兵居然还对着我鞠了个躬。
“等一下！”有一个浑厚的声音，应该是一位年长的士兵。“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情要汇报？”
“汇报什么，与你无关。”
听完我的话，年长士兵的手也放到了腰间的剑柄上。
“这条路通往大圣堂，你可有通行证？外面有骚动，而您恰好从那个方向进来，实在是太可疑了。”
“当然有，您看这里。”刀在披风的遮蔽下，从腰中缓缓拔出。
“两刀，趁不注意，我应该可以立刻解决两人，目标是喉咙。剩下三人该如何在拉警报之前处理掉……最好先断掉他们的光源。”
“喂，不要多管闲事。我们是我们，教会是教会。各做各的事。”另一个士兵拉着那个年长士兵的胳膊，背对着我，拦在我和那个士兵之间，让他不要在这里继续纠缠。随后拉着他对他耳语，耳语我能断断续续听清：“你不怕得罪他们，然后找个借口让你‘叛教’吗？”
年长的士兵沉默了一会儿。
“至少要他把通行证拿出来。”
我把通行证递给了他，他稍微看了一眼，交还给我。“失礼了，职责所在。”然后和其他四人转身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自然是没有通行证的。刚才那个拦在我们之间的士兵，从他的背后扔给了我一块牌子。
牌子上面居然还刻着当晚的暗号，这大概就是为什么艾尔文没办法提前给我准备。
“这里面也有他的人吗？他到底知道多少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