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无月圣堂(三)
大圣堂门口,钟声响起十一声。时间很紧张,心跳声都在用来计时。
有了通行证,直到进入大圣堂再也没有人拦路。不少叛军士兵沿着这条道路奔往黑市解决骚乱,意味着圣堂的守卫被削弱了很多。这应该是在那个家伙的算计之内的。
有些过于顺利。这是刺客本能给我发出的警报,但是目前的我看不出破绽来。
塔楼是大圣堂后方的独立建筑,根据地图标注,塔楼内部从下到上是一段极长的旋转楼梯,一共分为几层,每一层都安排有守卫,还有不少用途不明的房间。
但这里是大圣堂的核心区域,防卫森严得多。我不觉得拿着伪造的通行证,冒险在塔楼卫兵面前编造谎言是什么理智的选择,只能从塔楼外侧另想办法。
因此我必须按照地图标识避开守卫,绕过大圣堂。
宗教裁判的装束和通行证或许可以瞒住之前那几个急匆匆赶路的士兵,但是被盘问越多,暴露的可能就越大,继续正大光明地赶路不是什么好主意。从现在开始必须潜行了。
我一开始并不清楚地图为什么要把信息精确到卫兵的武器。黑夜里,叛军士兵装束一致难以区分,只能通过手里的武器辨认他的职责。佩剑的士兵会不断巡逻,行动轨迹和他所给的情报一模一样,这些人需要提前避开他们的路线。而配长兵器的士兵主要是站岗,不会轻动。面对这种情况,就需要按照地图的标注翻越墙壁或者利用黑暗潜伏绕过。
靠着这几处情报,加上地图上标注的光源位置,借着阴影和灌木掩护,沿着几段墙根行进,没多久就摸到了塔楼之下。常年在黑夜中行动,我有把握在一片漆黑里不被发现就能转移位置,甚至能从守卫眼皮底下消失。我也做好了必要时出手的准备,不过多亏了艾尔文这张标注细致的地图,直到抵达塔楼之下,我都没遇到需要动手的情况。
地图上也标注了外墙的相关信息,标清了几处攀爬落脚点。攀爬一段后,我顺着窗户或是通风口进入塔楼内部,沿着一段没有守卫的楼梯向上行进,赶在巡逻守卫发现我之前,再跳出窗外,靠着抓钩和绳索贴着外墙继续向上攀爬。借助绳索这类工具,对我来说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本应很顺利。
然而两个卫兵在不应该出现的地方出现了。刚刚爬到一个通风口准备翻过去进入楼层时,听到了渐近的脚步声。
“妈的,艾尔文那个混蛋!”
宗教裁判的外袍不适合攀爬,所以已经被我抛弃,现在被发现绝对无法脱身。
我只得立刻转身从通风口跳出窗外,用抓钩死死抓住外沿,等着那两个卫兵离开。全身的力量都不得不集中在双臂上,外面就是几层楼高的落差,摔下去必然粉身碎骨。
“呜……”一个卫兵呻吟着,声音有点发抖。听脚步声,一沉一轻,应该是搀扶着下来的,已经来到了通风口附近。
“喂,你发烧了?下一层楼有休息的地方,我替你守夜。”
“不……不可以,被那位大人发现,我就死定了……你扶我下去喝杯水就好……”
“好了好了,躺一会吧。妈的……楼上的藏书库到底有什么,他妈的关我们什么事要在这种鬼地方当差。仗也好,差事也好,没完没了……”
“别……别说了,别让……那个大人听见……”
脚步声渐行渐远。
酸痛的双臂借着最后一点力量向上攀登着,可算是有惊无险地解除了困境。
看起来塔楼的顶端,那个藏书室已经不远了。
让这两个卫兵这么恐惧的“那位大人”,是新任神官长伊莱亚斯吗?
最后的房间,应该就是那本圣典的所在之处了。原本打算从外部的窗户闯入,结果发现这里的大门竟然是虚掩着的,没锁。
我猜应该是刚才那两个卫兵的疏忽。
到处都是书本。然而,一本通体漆黑、厚重异常的典籍,就这样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正中的石台上。仅仅是它所在的位置,便已透出一种无可替代的分量,让人几乎不用多想,就能断定这正是我此行所要寻找的目标。
刺客所惯有的冷静与理性,此刻正同我内心深处翻涌而起的激动与狂喜反复搏杀,彼此撕扯,互不相让。理智告诫我一切都还是未知之数,今夜的危机都还不曾过去,可那股压抑太久的热切却几乎要冲破胸腔。缇娅依然离我很远,然而,这至关重要的第一步,终究还是迈了出去。从这一刻起,我不再只是每夜枯坐在酒馆的角落,于昏黄的灯下思念她,而是真正踏上了通往她的路。
我翻开了那本圣典。
“吾乃初代圣女伊莲娜,以人类之躯,拥天使之姿。”
果然,这是初代圣女,也就是那位天使亲笔所写。
“吾愿向诸位天使祈祷,保佑诺瓦斯・艾蒂尔浮空不坠,我所爱之人类同族永世长存。”
看起来,写这本书的时候,初代圣女还没有被束缚在柱子上抽取圣力,至少当时的她还愿意称这些自私且肮脏的生物为“所爱的人类”。
“天使已然抛弃了这片大地,不再垂怜,亦不再回应人间的苦难与祈愿。吾以自身为祭,以血肉与灵魂为引,虔诚祈祷,日复一日,终得天使短暂的回应。然而,天使对人类早已失望至极,那份回应之中并无宽恕,亦无怜悯,只是冷眼望穿了人所犯下的一切罪孽。正因如此,祂不亲自降临,而是命吾以凡人之躯,担起救赎之责,亲自拯救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然而,万物自有消亡之日,吾不知吾身所承天使之力是否会消散,也不知吾之形体何日会归于尘土。因此将祈祷之事详录于此。若吾已然消逝,身承吾血脉者,或是获天授神恩者,可借此书为指引,再以圣洁之心、虔诚之礼举行仪式,或是恳求天使再度降临世间,若天使仍不愿回应,便如吾一般,承天使之责守护这片大地,令浮空城永世不坠。”
剩下的字我一个都看不懂。似乎是用特殊的语言写的。
“人类有我血脉者,或天授神恩者。”
或许这本书现在只有她能看了。
该走了。
身后传来吱呀一声响,一阵冷风扑面而来。
除了大崩落那一天,再没有哪件事能像这阵风一样,带给我如此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阵风给我带来了一位死者。
这张脸我认得。
它属于一位强到可以杀掉魔鬼的人。
我杀人只是为了工作,有的人杀人是为了利益,而这张脸的主人,她杀人纯粹是为了快乐。我和她的那一场交手,是一次无限接近于死亡的战斗。
莉西娅手下的首席骑士长,禁卫军统领法利亚斯,最终拼尽全力,也只是和她同归于尽。
对,同归于尽。我见过她那战斗到最后,千疮百孔的凄惨尸体。
“凯伊姆大人。”死者开口了。“欢迎到访,我的手下招待不周了。”她的脸也有点苍白,因此,脸上的新鲜血迹显得格外鲜明。
“戈尔?你怎么活着?”
“啊,你说的是我姐姐。她生前,似乎受过你不少照顾了。”一声诡异的尖锐笑声,能听出他此刻的兴奋与癫狂。
“你是她什么人?”
“啊,你反正要死了,带着我的名字去死吧。我叫塔纳,是她失散的弟弟。”
说罢,他舔了舔脸上的血迹。
“刚才那两个卫兵似乎离开了他们的位置,结果把你放了进来。我让他们俩先一步去死,这样,你也不用和我姐姐死时一样,那么孤单。”
“你姐姐没有死在我手里。不过,我倒是很想割开那个贱人的喉咙。你如果想报仇,我可以把你送到另一个世界去找法利亚斯。他在死前很熟练地把你姐姐砍成了一块破抹布。”我从背后抽出了腰刀,拉开了架势。
“哈哈哈哈哈哈哈!报仇?我对报仇没兴趣,我对杀了我姐姐很感兴趣!她那么强大,她只能死在我手里,这样我就能感受到最强者的血液喷洒在我身上,从温暖逐渐冷却的快感。可她死了,死在别人手里,我再也没机会杀掉她了。和她那么强,能满足我的人,只剩你了凯伊姆。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你居然亲自送上门来!啊,亲爱的命运,你真的是太让我满意了!”他也抽出了双刀,和她的姐姐一样。
“是的,亲爱的命运很快将让你们姐弟团聚,你们两个该死疯子的就在地狱里好好叙旧吧!”
乌云似乎散去,月光重新从窗户外洒了进来。两双碰撞着的刀刃在月光下翻飞着,两个死神正试图收割着彼此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