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无月圣堂(四)
完全不是对手。
这甚至比当年与他姐姐——戈尔交手时的感觉更让人绝望。
第一招交锋,就嗅到了失败的危机。闪电般的连续刺击和劈斩打乱了我的全部攻防节奏。
双刀使用者往往是用技巧去战胜力量,因为一只手永远不如两只手的劈砍刺击来得势大力沉,因而必须追求速度和招式的应用。
然而在这个家伙身上……他不需要用技巧速度去掩盖力量的缺憾,因为他的力量本就和怪物一般,而速度却比我还快。
能想象闪电和地震的结合吗?就是这种感觉。
勉强招架住一次抹喉,转身右侧又是一记刺击。刺击躲过,左边的劈砍又接踵而至。
他仅靠一只手的攻击,我不得不用双手去格挡。
“啊~不够,还不够啊!就是你这种人让曾经我的姐姐陷入苦战的吗?”
随后一脚踢击正中腹部,如翻江倒海般的剧痛袭来,几乎夺掉我的意识。
“咕!”单膝跪地而不是整个人趴在地上,这已经是我此刻的极限了。
来不及舒缓一口气,随后又是一记膝击,冲着脑侧而来。
那一瞬间看到了他支撑腿上和踢击腿上的肌肉发力,经验和本能告诉我,被踢中就全完了。
“啪!”
用手去勉强挡下,代价是手里的刀被击飞。他的肩在动,我预判了他接下来的动作,是要接着进行一次刺击,躲不过的。所以必须借着他膝击的力赶紧拉开距离。
在一个翻滚之后,刚才所在的位置,有一个书架连书带架被刺中,发出一阵凄然的碎裂声。
“哦?还很能躲。好,很好,我喜欢你,你是第一个到现在还没死的人,我很享受,我很享受啊!”
狰狞的笑容配上灰白的脸,再次黯淡下去的月光隐隐照射着他的眼睛下面的血迹。是刚才那两个倒霉的士兵身上的吗?
不,是我的。
直到此时,我才感觉到一阵痛楚,刚才手臂上早被一记横劈击中,割出了皮外伤。战斗太过激烈,或者说单方面的挨打太过紧张,让我的痛感都迟滞了。
那怪物再次冲来,咆哮着一跃而起,两把短刀从我的头顶自上而下刺下。
挡是绝对挡不住的,再次翻滚躲避。
刚才我坐着的地方被两把短刀刺出了两个深坑。
这个混蛋,竟然用这么傲慢的招式攻击我!
在他的刀刃撞击到地面的一刹那,我剩下的那把的刀刃直刺他的侧肋。
“你躲不过的!混蛋!”这个刺击使上了我全部的力量。他不想被击中,就必须放弃手里的刀。
“是吗?”
刀锋眼见着到达他肋部的一刹那,我已经感受到了偷袭成功的快意。
可他竟用手撑着插在地面的两把短刀倒立起身,躲开了我的这一击。
“妈的。这哪里是人类能做出来的动作?”
借着这次倒立起身,塔纳从地面拔出刀来,稳稳地站在我面前,而我现在已经失去了重心。他的腿向后扬起,用一记全力的踢击准备对陷坑里的猎物继续着残忍的进攻。
钟声响起,这次是十二声的钟声,是撤离的信号。
这次攻击一定会命中我。躲不掉,也没办法招架了。
但我不是猎物。我是在牢狱身经百战的杀手,我是身背使命和想要弥补遗憾的男人。
不能死在这。今天不是时候。
圣典刚才在战斗之前就揣在了怀里,这才是今天来的目的。
“万不得已的时候用蝠翼逃亡。”
我想起了同样脸上惨白的那个男人的话。
身后就有一扇窗。
一阵剧痛顺着肋骨传到脑袋,还伴着一声脆响——对方的踢击结结实实命中了我。可早在这之前,我的身体就已经做好了承接这股力量的准备,腿部早已发力,准备跳跃逃离。我借着这一记踢击的力道,顺势和他拉开距离,朝着那扇窗靠近过去。
身体被重重的砸在地面上。
嘴里的血吐掉,暂时忘掉那一阵剧痛,奔向窗台。一脚将窗户击碎,纵身跃下。
耳后又是一阵令人厌恶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躲吧!逃吧!你逃不掉的!你,你身边的人,迟早都要让我一个个杀掉!”
身体开始下坠,月亮再次被云遮住,又是一片漆黑,但地面上开始传来护卫们奔走的火光。剧痛瞬间传来,肋骨应该是断掉了。一晚上的奔波,一场恶战,外加负伤的痛苦,几乎夺掉了我的意识。然而,求生欲还是占了上风,手拼着力量打开了背后的蝠翼。
黑色的蝠翼猛地展开,与天空中遮住月亮的,那黑色的云,和偶有几道火光和喧嚣的黑色地面,混成了一片。
圣堂的钟,响完了第十二声。
“哈,哈……”
疲惫,痛楚,都能忍耐,然而深不见底的黑暗无法克服。
该去哪……该往哪飞……
突然间想起了计划。
“对了,火光,火光……火光在哪……”
终于,远方出现了一道光亮,那不是护卫零星的火把,而是一场真正的大火燃起的赤红。
正在此时。
“咳,咳,点火!”王宫里,一位脸色同样惨白的男人在指挥着宫中的禁卫军,莉西娅用来散步的花园里堆满了干柴和草料。
“艾尔文大人,这里可是王宫,您点火与谋反何异?”
“我会……会去请罪。一切责任……我……咳,我来承担。你们照办就是。你们可以立刻通知女王大人,让她……准备好医生和房间。另外,把所有能用的床垫,软垫,集中过来。还有,禁卫军控制火势,不准让火焰蔓延到花园之外。”
禁卫军面面相觑。
“去做。”艾尔文的眼睛突然冷了下来,似乎在说,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禁卫军怕了。禁卫军对菲奥奈是敬畏,而对眼前这位男人则是纯粹的害怕。
他们都清楚,眼前这个男人尽管手无寸力,可若是违逆他的命令,后果没人承担得起。没人清楚他到底掌握了自己多少秘密,更没人敢赌他不会拿这些事清算自己。
很快,火燃了起来。
大火在王宫的花园里熊熊燃起,给艾尔文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刺眼的光。
“哎呀……擅调禁卫,王宫纵火……你明天的朝会上可有的解释了。艾尔文大人。”一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官员走了过来,站在了艾尔文的背后。
艾尔文没有理他。
“我倒是愿意相信你不会谋反,但是为何不提前和女王大人和菲奥奈请示呢?”
“因为我是情报人员出身。我知道,一件事事前知道的人越多,就越办不成。提前告知女王,一定会有人百般拦阻。”艾尔文还是没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火焰和上方的天空。
“百般拦阻的人,是我吗?”这位官员抬了抬眼镜,火光在镜片上反着光。
“帝国政务官,雷蒙特大人,咳……我不愿和您解释一两个文字上出现的歧义。如果您有功夫,烦请您提前准备好善后事宜,比如说,回头把这里打扫干净,我会感激你的。”
“真是失礼啊……愿意信任你是忠于王国和女王的人不多。难得我是其中之一。”眼镜上反射的光愈发亮了起来,这位政务官也是最近在莉西娅手下展露头角的人。此刻,他面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盯着艾尔文的孱弱的背影。
“都别说了吧。”
“莉西娅大人!”禁卫军纷纷跪倒,随后是雷蒙特,艾尔文摸索着剑柄,把剑带着鞘撑在地上,顺着缓缓跪下。
“艾尔文,你别跪了。其余人也都起来。艾尔文,你给我解释一下。”
“女王大人,这里……咳……不是说话的地方。”
“这里的人都是自己人。”
“女王大人,请相信我作为情报长官的判断。”
“面对我,你可以随便讽刺,但这可是女王,你还是注意一下你的言辞,生病可不是你为所欲为的理由。”雷蒙特跪在地上,语气突然严肃起来。
艾尔文不再说话。
“艾尔文,你是说,你因为一个无法公开的原因,你需要在这里放一把大火,对吗?”
“是的。”
女王看着艾尔文,闭了一下眼睛,随后再次睁开。
“这些燃料够吗?”
“不一定。保险起见,这场火至少要持续半个小时。我能搜集的柴火就这么多。”
“把所有能用的燃料,床单,无用的书籍,全部扔到火里,禁卫军全部听从艾尔文的指挥!”莉西娅没有追问下去,禁卫军也不再迟疑,纷纷投入到这场人造火情之中。
火光更大了。
艾尔文再次摸索着剑鞘,撑在地上,准备顺着下跪。莉西娅把他扶住,不让他继续。
“够了吗?”
“咳咳咳……医生……和床垫。”
“你要见医生?床垫是做什么的?”
“不,不是为了我。是……您的一个熟人……这场火,就是为了让他顺利来到这……”
“熟人?是谁,也不能告诉我吗?”
“您待会就知道了。请您先保证他的安全……”
很快,医生赶到,松软的床垫也纷纷运来,甚至女王的床垫也抬了出来。
“艾尔文大人,好大的阵仗,最好待会您的解释能对得起您今日的妄为。”雷蒙特扶了扶眼镜,语气很是郑重,话是对艾尔文说的,但是眼睛却看着莉西娅女王。
艾尔文依旧没有理他。只是抬头看着天空。
火光照亮了半片天空,透过火光,隐隐看到一团黑色的阴影在急速靠近。
“女王大人,请下令……让士兵们把床垫抬好……让他顺利降落。”
禁卫们把床垫抬成了一堵墙,墙前面的地面上又是一层软垫和床垫。
女王看着天边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黑影,脸从疑惑,到惊喜,再到惊恐。她看到了从空中一头撞向床垫,落在上面,一身鲜血的凯伊姆。
“这是……凯……凯伊姆!医生!医生!”
凯伊姆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那本黑色圣典被他死死抓在手中。禁卫们把他马上送入了医护室。莉西娅也紧随着他。
雷蒙特和其余的禁卫们开始扑灭火焰。
艾尔文看到了凯伊姆手中的圣典。紧绷着的神经骤然松了下来。
腿一软,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然后他撑着剑,挣扎着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