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半,我把手心按在老百货的铁门上。
锈味扎进鼻子。铁门冰凉,门缝里漏出一线黄光,细得像头发丝。那是香火的光。
白天我问过龙爷。他搓着金戒指,说那栋楼三年前就该拆,拆不动。商户搬了七回,回回都有人半夜看见楼里亮灯,回回都查不出东西。
"我告诉你啊,"他最后说,"你要去,别带打火机。"
"为什么?"
"楼里的东西,认火。"
我带了打火机。还带了一截红线,一卷黄纸,一罐好香。
红线是旧的,搓得发亮。缠左手的时候,指尖蹭到线结,硬邦邦的。爷爷那会儿打的结,到现在没散。
出门前,青梧从阳台上探下半个身子,丢下来一只黄纸折的小鹤。
"揣着。"她说,"本座的一缕香火,能挡一会儿。"
"你昨天不是说,楼里的东西认火?"
"认火,也认香火。"她顿了顿,"它要是冲着你来,你把纸鹤烧了。本座隔着整条街,也能听见。"
"听见什么?"
"听见你喊救命。"她缩回阳台,声音闷闷的,"就你那声儿,吵得很。"
我没接话。纸鹤折得歪歪扭扭,翅膀还有点卷。我看了两眼,塞进卫衣口袋,贴着胸口放好。
爷爷的册子最后一页画着那栋楼。我在学校熬到十点,把能查的都查了。老百货建于三十年前,原是城隍庙旧址。庙拆了,楼盖起来,地基却一直没动过。
我把"城隍庙旧址"几个字抄下来,又翻出一条旧闻。庙拆那年,动工的前一晚,工头连夜跑了三个。报纸上说是工期纠纷。留白的边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三个字:请不动。笔迹很新,像最近才添的。
城隍庙的旧址上盖百货楼。
请神容易,送神难。这楼底下压着的东西,大概从庙拆那天起,就再没人送走过。
我翻过铁门,落在一楼大厅,先敲了三下门框。
咚。咚。咚。
"新香客进门,行规矩礼。"我对着空荡荡的大厅说完,等了三息,没人应声,才往里头走。
红线缠在左手腕上。爷爷教过,半夜进生地方,红线要缠左手,辟邪,也认路。黄纸折成三角压在鞋里。走三步踩一脚。万一迷了,顺着纸角能找回去。
都是他抠着缝教我的。可惜他只教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他自己藏着没来得及说。
空荡的商场里,瓷砖地反着冷光。货架都撤了,地上拖着一道道灰痕。我打开手电,光柱扫过墙皮,扫过吊牌,扫过墙角一团团干掉的纸钱。手电光晃过天花板,横梁上悬着半截红绸,褪成粉白。地上散着几枚硬币,都是五分一分的旧版,落灰落得很匀。
没有风。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香火味,若有若无。
我摸到楼梯口,往上走。
二楼转角,墙缝里插着一炷香。香灰还是新的,往下滴着细烟。
三楼。四楼。每一层转角都有一炷香,插在同一块砖缝里,位置分毫不差。有人常年来点。
五楼的香是灭的。我蹲下来看,香头焦黑,断口齐整。风掐不出这种断口,是人掐灭的。
我记起爷爷册子里的一句话:香按层点,神按楼住。一层香供一层神,香断了,那一层的住户就会被惊动。
五楼的香灭了。五楼的住户,醒了。
脚步声从楼上传来。
我熄了手电,贴着墙根站好。
两个人从楼上下来,穿灰制服,拎着编织袋。袋口敞着,露出一截截香头。
"城隍的根拔得差不多了。"前面那个说,"就差一个替死鬼。"
"绝灵的难找。"后面那个说,"上头说再等等。"
"等什么等,再等天亮了。楼里那个主儿,可饿不得。"
两人从我身边两米外走过,没看见我。邪气从我脊背窜上来,我咬住舌尖,没出声。
他们说的是我这种人。绝灵体质。
两人下到四楼,声音远了。我刚要动,又听见楼梁上"嗒"地响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跳下来。我贴着墙站着,一动不动。过了半晌,那声音才从通风口的方向消失了。
我等他们走远了,才敢喘气。又往上爬了两层,香火味浓起来。浓到呛人。
楼里安静得过分。没有风,听不见虫鸣,连老鼠都不肯经过。只有我的呼吸声,在货梯井里嗡嗡地转。
六楼的楼梯口,墙缝里塞着一颗黑东西。我凑过去看,圆滚滚的,拇指大,油亮。红线在手腕上发烫。
是一颗念珠。
我把它抠出来,珠子滚在掌心,凉得扎手。九颗黑念珠,爷爷失踪那晚少的那串,这里躺着一颗。
珠子内圈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我凑着手电看了半天。是个"拾"。
爷爷给我起名那年,搓了一串珠子,颗颗刻字。他说,每刻一个"拾"字,就是替孩子攒一分命。
原来那串珠子上,刻出的都是替人挡的劫。
楼下传来"咚"的一声。像有人扣门。
我攥紧念珠,没回头,继续往上走。
六楼到七楼的楼梯口,立着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比楼下亮十倍的黄光,像化不开的蜜,稠稠的。香雾从门缝里涌出来,贴着门板,结了一层油亮的水珠。水珠顺着铁皮,慢慢往下淌。
我伸手去推门。
口袋里一阵发烫。我掏出来,是知芽塞给我的那颗薄荷糖,糖纸烫得卷边。不对,我兜里还塞了一张黄纸,是青梧白天折的,叠成一只小纸鹤。
纸鹤在我掌心烧起来。
"沈拾。"青梧的声音从火里传来,又轻又急,"走。"
"你为什么跟来?"
"本座没跟来。本座在你那件卫衣口袋里,留了一缕香火。"她喘着气,"你闻闻,眼下的香,是什么味儿。"
我凑近门缝闻了一下。香雾里裹着一股酸味,像放坏的糯米。
"供奉的香。"她说,"香不对,就是供错了东西。"
"供错什么了?"
"开门的人,把神供错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沈拾,楼里供的东西,早没了神性。你听本座的,现在……"
铁门自己开了。
香雾涌出来,糊了我一脸。雾里站着一个人影,黑衣服,没脸。脸的位置,空空荡荡,只有一根燃烧的香。
爷爷册子上的画,自己活了。
人影开口,声音沙哑,像三年没说过话:
"阿拾。"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那声音,我听了二十年。爷爷抽完旱烟,咳嗽两声,就爱用这个调子喊我。
"你……"
"阿拾。"人影又喊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香雾跟着它挪动,"过来。"
掌心的纸鹤烧完了。青梧的声音消散在最后一缕火里,只留下半句:
"本座没地方去了,但你……"
后半句被香雾吞掉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没有脸的人影,看着它脸上那根燃烧的香。
它不进,我也不退。我摸出那罐好香。抽出一根,就着地上的香头点了。插进面前的砖缝里。
送神人的规矩:不管来的是什么,先上香,再说话。
人影停住了。那根燃着的香在它脸上晃了晃,像是歪头看我。
"阿拾。"它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柔和了些,"你长大了。"
我手里的香差点没拿稳。
"爷爷……的念珠,"我压着嗓子,"为什么在六楼?"
"那串珠子,"人影停了很久,"替人挡过一劫。"
"替谁?"
"替你。"
香火一明一灭。它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像是被什么挡住了。
"你现在,"它问,"还是绝灵体质吗?"
我没说话。
"还好。"它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别再上来了,阿拾。楼上的东西,不是你能送的。"
它说完,转身走进香雾里。没脸的人影,消失在门缝里,像一缕烟,被夜风抽走。
铁门在我面前,缓缓合拢。
门缝里的黄光一寸一寸地收窄,香雾跟着退潮。最后一丝光消失的时候,七楼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炉火熄灭前最后一个气泡。
我攥着那颗念珠,站在七楼的楼梯口。门缝里的香火声越来越弱,一直到它彻底没了动静。
楼梯很黑。我打开手电。光柱落在铁门上,门上只有一把锈死的旧锁。锁眼里插着一根烧尽的香。
爷爷的声音,又响了一遍,很轻,从门缝里飘出来:
"此楼请神难送。香火断的那天,你也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