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供香与线头

作者:爱吃豆腐的徐朗 更新时间:2026/10/3 4:56:58 字数:2179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窸窣声吵醒的。

阳台上有响动。我爬起来看。青梧蹲在香炉边,正把一截香举到鼻尖,闻一下,皱一下眉。

"这香,不行。"她说。

"哪里不行?"

"粗。浊。"她把香放下,"供过百年香火的东西吧,要细,要清。你这香点起来,香灰是黑的。"

"灰不都是黑的?"

"不是那种黑。"她懒得解释,把香拨到一边,"本座今晚给你拢一截。你出门带着,要比这管用。"

我没接话,下楼热粥。

铁锅坐在灶上,粥咕嘟咕嘟冒泡。我搅了两圈,撇掉浮沫,又切了半碟萝卜干。咸菜是上个月腌的,坛口压着石头,揭开还有股花椒味。

粥端上桌,她也下来了。赤脚踩在木楼梯上,一点声都没有。她绕着灶台转了一圈,停在泡面箱前面。

"这是何物?"

"泡面。"

"何名?"

"红烧牛肉。"我说,"没牛肉。"

她抽出一包,捏了捏,像捏一只不听话的猫:"这东西,供过神吗?"

"供过。"我老老实实说,"我上个月供过一碗,神没吃。"

"那是神嫌它不好。"她把泡面放回去,语气笃定,"下回,你供本座这个。本座要看看,它究竟有多难吃。"

"……行吧。"

那顿早饭她吃得不少。粥见了底,萝卜干剩半碟。她放下碗,擦了擦嘴,眼神落在堂屋那盏长明灯上。

"这灯,"她走过去,蹲下,指尖悬在火苗上方,"沾了灰。"

"你别动它。"

"本座不动。"她嘴上说着,已经捞起我搭在椅背上的旧毛巾。捏着一角,去擦灯座上的浮灰。动作又轻又慢,像在擦一面神龛。

"这灯是爷爷留的。"我说。

"本座知道。"她头也不抬,"灯里有本座的命。本座擦自己的命,擦得仔细些,不该谢你?"

"……该。"

她擦完,把毛巾叠好,放回原处。走到玄关,从她站了一夜的包袱里摸出一截香。香身浅青,只有我用的香一半粗,尖上凝着一点霜白。

"本座的香。"她塞进我上衣口袋,"关键时候,点它。"

"什么算关键时候?"

"你觉得自己要完了的时候。"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把香塞好,拍了拍我胸口,像拍一只装满东西的口袋:"去吧。你那头饿了几天的貔貅,还等你收尾。房东不在家,房客得当门。"

"貔貅那头,白天就完。"

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堂屋里,赤着脚,脚踝那根红绳在灯影里轻轻晃。

写字楼十九层,跟前一天没什么两样。前台小姐还在,西装男也在。貔貅展台空了。

"昨儿夜里,"西装男搓着手,"监控全黑。今早一来,摆件还在,神没了。"

我蹲下去看。供台被人翻过,香灰撒了一地,供果滚到墙角,苹果上留着一排牙印。是貔貅啃的,啃了半口,就被拎走了。

地上有一撮呢绒线头,灰的。

我捏起来,捻了捻。料子厚,织得紧,不是普通西装料。凑近闻,线头上沾着一股味道,说不上来,像香灰放久了的酸。

"监控呢?"我问。

"坏了。"西装男挠头,"整层楼的监控,昨晚同一分钟黑的。"

同一分钟。

"报警了没有?"

"报了。"他说,"警察来了,说没有财物损失,让先等着。可沈师傅,那不是财物。那是……"他压低声音,"那是神啊。"

"知道是神就好。"我把线头收进口袋,"该喂的香照喂,初一十五别断。神可能回得来。"

"回得来?"

"回得来。"我说,"只要它没被送走。"

下楼的时候,我在电梯里摸出那截青香。香还硬着,凝着霜白,指尖蹭过,冰凉的。

我没直接回家。出写字楼右拐,穿过半条夜市街,进了龙爷的香烛店。

龙爷正靠在柜台后面打瞌睡。金戒指压着一沓库存单。嘴上叼着没点的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悬着,不掉。

我把线头放在柜台上。

"龙爷,认认这个。"

"嗯?"他睁开半只眼,瞟了一下,没接,"哪来的?"

"我客户那屋。昨儿夜里,神被顺走了,留下这撮线头。"

他盯着线头看了几秒,忽然坐直了。烟灰落下来,掉在库存单上。他把线头捏起来,举到灯下,捻了捻。

"你哪儿得罪的这路人?"

"什么意思?"

"这料子。"他又捻了一下,"沾了香火气,泡过卤水似的。是收香人的。"

"收香人?"

"专门收神供的。"他压低声音,"我告诉你啊,这拨人,比偷东西的狠。他们要的,是整座庙的香火。西街那晚七户断香,就是他们的手笔。"

"那我的貔貅……"

"凶多吉少。"他把线头放回柜台,搓着戒指,"你听我一句,这单,别追了。神没了可以再请,人搭进去,不值当。"

"我爷爷当年也接过这种单?"

龙爷没答。他把烟重新叼上,点了,吸一口,吐出来。烟雾里他的脸模糊了一下。

"你爷爷啊。"他说,"他当年的手,比你现在稳。稳得多。他要是还在,这撮线头,他能追到人家老窝去。"

"老窝在哪?"

"我哪知道。"他弹了弹烟灰,"我只知道,城西那片旧庙,最近不太平。你要实在想追,去看看。别带灯,别带火。"

"为什么?"

"收香人的窝里,认火。"他闷闷地说,"你带了火,就是告诉他们,你来了。"

我把线头收进口袋。走之前,他在我身后喊了一句:

"小拾,命要紧。那种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

夜里,青梧坐在阳台栏杆上。

月光把她半个身子泡成银色。她手里捏着那撮线头,凑到鼻尖,闻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睡着了。

"这料子,"她开口,"本座认得。"

"认得?"

"庙倒那天。"她顿了顿,"赶香的人,穿的就是这件。"

我后背一凉:"庙倒那天,是哪天?"

"一百年前。"她把线头放下,声音淡淡的,"城隍庙塌了的那天晚上。本座记得那身衣服,记得很清楚。那晚他们进了庙,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东西。"

"抱着什么?"

"本座没看清。"她偏过头看我,"本座一直以为,那是最后一拨。原来这一百年,他们还活着。"

月光落在她脚踝上。红绳的结,在夜风里微微收拢。

她忽然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

"沈拾,你这单,还接不接?"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