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窸窣声吵醒的。
阳台上有响动。我爬起来看。青梧蹲在香炉边,正把一截香举到鼻尖,闻一下,皱一下眉。
"这香,不行。"她说。
"哪里不行?"
"粗。浊。"她把香放下,"供过百年香火的东西吧,要细,要清。你这香点起来,香灰是黑的。"
"灰不都是黑的?"
"不是那种黑。"她懒得解释,把香拨到一边,"本座今晚给你拢一截。你出门带着,要比这管用。"
我没接话,下楼热粥。
铁锅坐在灶上,粥咕嘟咕嘟冒泡。我搅了两圈,撇掉浮沫,又切了半碟萝卜干。咸菜是上个月腌的,坛口压着石头,揭开还有股花椒味。
粥端上桌,她也下来了。赤脚踩在木楼梯上,一点声都没有。她绕着灶台转了一圈,停在泡面箱前面。
"这是何物?"
"泡面。"
"何名?"
"红烧牛肉。"我说,"没牛肉。"
她抽出一包,捏了捏,像捏一只不听话的猫:"这东西,供过神吗?"
"供过。"我老老实实说,"我上个月供过一碗,神没吃。"
"那是神嫌它不好。"她把泡面放回去,语气笃定,"下回,你供本座这个。本座要看看,它究竟有多难吃。"
"……行吧。"
那顿早饭她吃得不少。粥见了底,萝卜干剩半碟。她放下碗,擦了擦嘴,眼神落在堂屋那盏长明灯上。
"这灯,"她走过去,蹲下,指尖悬在火苗上方,"沾了灰。"
"你别动它。"
"本座不动。"她嘴上说着,已经捞起我搭在椅背上的旧毛巾。捏着一角,去擦灯座上的浮灰。动作又轻又慢,像在擦一面神龛。
"这灯是爷爷留的。"我说。
"本座知道。"她头也不抬,"灯里有本座的命。本座擦自己的命,擦得仔细些,不该谢你?"
"……该。"
她擦完,把毛巾叠好,放回原处。走到玄关,从她站了一夜的包袱里摸出一截香。香身浅青,只有我用的香一半粗,尖上凝着一点霜白。
"本座的香。"她塞进我上衣口袋,"关键时候,点它。"
"什么算关键时候?"
"你觉得自己要完了的时候。"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把香塞好,拍了拍我胸口,像拍一只装满东西的口袋:"去吧。你那头饿了几天的貔貅,还等你收尾。房东不在家,房客得当门。"
"貔貅那头,白天就完。"
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堂屋里,赤着脚,脚踝那根红绳在灯影里轻轻晃。
写字楼十九层,跟前一天没什么两样。前台小姐还在,西装男也在。貔貅展台空了。
"昨儿夜里,"西装男搓着手,"监控全黑。今早一来,摆件还在,神没了。"
我蹲下去看。供台被人翻过,香灰撒了一地,供果滚到墙角,苹果上留着一排牙印。是貔貅啃的,啃了半口,就被拎走了。
地上有一撮呢绒线头,灰的。
我捏起来,捻了捻。料子厚,织得紧,不是普通西装料。凑近闻,线头上沾着一股味道,说不上来,像香灰放久了的酸。
"监控呢?"我问。
"坏了。"西装男挠头,"整层楼的监控,昨晚同一分钟黑的。"
同一分钟。
"报警了没有?"
"报了。"他说,"警察来了,说没有财物损失,让先等着。可沈师傅,那不是财物。那是……"他压低声音,"那是神啊。"
"知道是神就好。"我把线头收进口袋,"该喂的香照喂,初一十五别断。神可能回得来。"
"回得来?"
"回得来。"我说,"只要它没被送走。"
下楼的时候,我在电梯里摸出那截青香。香还硬着,凝着霜白,指尖蹭过,冰凉的。
我没直接回家。出写字楼右拐,穿过半条夜市街,进了龙爷的香烛店。
龙爷正靠在柜台后面打瞌睡。金戒指压着一沓库存单。嘴上叼着没点的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悬着,不掉。
我把线头放在柜台上。
"龙爷,认认这个。"
"嗯?"他睁开半只眼,瞟了一下,没接,"哪来的?"
"我客户那屋。昨儿夜里,神被顺走了,留下这撮线头。"
他盯着线头看了几秒,忽然坐直了。烟灰落下来,掉在库存单上。他把线头捏起来,举到灯下,捻了捻。
"你哪儿得罪的这路人?"
"什么意思?"
"这料子。"他又捻了一下,"沾了香火气,泡过卤水似的。是收香人的。"
"收香人?"
"专门收神供的。"他压低声音,"我告诉你啊,这拨人,比偷东西的狠。他们要的,是整座庙的香火。西街那晚七户断香,就是他们的手笔。"
"那我的貔貅……"
"凶多吉少。"他把线头放回柜台,搓着戒指,"你听我一句,这单,别追了。神没了可以再请,人搭进去,不值当。"
"我爷爷当年也接过这种单?"
龙爷没答。他把烟重新叼上,点了,吸一口,吐出来。烟雾里他的脸模糊了一下。
"你爷爷啊。"他说,"他当年的手,比你现在稳。稳得多。他要是还在,这撮线头,他能追到人家老窝去。"
"老窝在哪?"
"我哪知道。"他弹了弹烟灰,"我只知道,城西那片旧庙,最近不太平。你要实在想追,去看看。别带灯,别带火。"
"为什么?"
"收香人的窝里,认火。"他闷闷地说,"你带了火,就是告诉他们,你来了。"
我把线头收进口袋。走之前,他在我身后喊了一句:
"小拾,命要紧。那种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
夜里,青梧坐在阳台栏杆上。
月光把她半个身子泡成银色。她手里捏着那撮线头,凑到鼻尖,闻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睡着了。
"这料子,"她开口,"本座认得。"
"认得?"
"庙倒那天。"她顿了顿,"赶香的人,穿的就是这件。"
我后背一凉:"庙倒那天,是哪天?"
"一百年前。"她把线头放下,声音淡淡的,"城隍庙塌了的那天晚上。本座记得那身衣服,记得很清楚。那晚他们进了庙,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东西。"
"抱着什么?"
"本座没看清。"她偏过头看我,"本座一直以为,那是最后一拨。原来这一百年,他们还活着。"
月光落在她脚踝上。红绳的结,在夜风里微微收拢。
她忽然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
"沈拾,你这单,还接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