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送神不打烊

作者:爱吃豆腐的徐朗 更新时间:2026/10/3 4:58:15 字数:2550

风从城西刮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财神庙的招牌歪在门槛上,三年前就断了香火。

庙门半塌,屋檐垂下几根椽子,雨水在上面泡出黑霉。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半边耳朵,眼睛还瞪着,瞪着一条没人在走的街。

线头就是在庙门口断的。

我蹲下来,把那撮呢绒线头放在门槛上。线头往里翘,指向庙里。

"跟丢的猫,都会找地方躲。"我对空气说,"看你能躲多深。"

庙里比外面暗。光从椽子的缝里漏进来,把灰烬照成一片片碎银。供桌歪着,桌腿断了一根,用半截砖垫着。桌上摆着一只倒扣的香炉。

香炉在动。

不对。香炉在颤。炉壁上的铜锈簌簌往下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

我走过去,把香炉掀开一条缝。

里面蜷着一只灰扑扑的小东西。巴掌大,饿得皮包骨头,两只前爪抱着尾巴,浑身抖。它抬起眼看我,眼睛里全是灰,像蒙了一层土。

貔貅。

"你在这儿。"我把它捞出来,"谁把你塞进去的?"

它不会说话。它把脸埋进我袖口,使劲地点了两下头。我摸出铁皮罐,就着月光点了一炷香。烟刚起来,它整只扑上去,像溺水的人抓住了绳。

烟吸完了。它打了个嗝,吐出一点铜钱的光,然后死死咬住我的袖口,不松嘴。

"咬也没用。"我说,"先出去再说。"

外面有脚步声。

两双。踩在碎瓦上,嚓,嚓,不紧不慢。

"那灰皮的呢,"一个声音说,"逮着了没有?"

"逮着了。"另一个答,"炉子里扣着呢。等收工了带回去,上头要活的。"

我抱着貔貅,退到供桌后面。肋边硌着一样东西,是青梧塞给我的那截青香,还硬着。

两个灰制服走进庙门。打头的那个拎着空布袋。后面那个矮些,手里盘着一串钥匙,叮当作响。

"香炉呢?"

"供桌上。"

"空的?"

打头的探头看。香炉倒扣着,铜锈掉了一地。他脸色一变,回头就喊:"有人来过!"

我趁他回头的工夫,把青香点着了。

烟是浅青色的,直直升起,不散。香火的气息压过庙里的灰味,像一层薄霜,落在地上。貔貅在我怀里挣了一下,抬头看向烟的方向。

"绝灵体质。"打头的盯着我,"难怪嗅不到你。兄弟,哪条道上的?"

"送神人的道。"

"送神?"他笑了,"送神人,三年前就绝户了。"

"绝没绝,你说了不算。"我把貔貅放在供桌上,指尖拄着桌沿,"这庙里供过财神。你们把供财神的貔貅扣了,财神知道了,要生气的。"

"财神?"矮个子的笑出声,"庙都塌三年了。你供奉的那位财神,这会儿饿得自己都要改行。"

"神饿不饿,"我说,"他自己知道。"

我把铁皮罐里的三根香都抽出来,插进炉灰里。

"送神人的规矩。请神容易,送神难。难就难在,神是请来的,也是人供出来的。"我念着爷爷教我的那套,"来人送香,神聆其声。来者有心,神应其诚。"

三根香,同时亮了。

烟拧成一股,笔直地冲向梁顶。梁上积了十年的灰,被这一冲,簌簌地落。我看见貔貅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

"礼毕。"我说,"请财神。"

庙梁上传来一声极沉的响。

像谁把一只铜钟,轻轻磕了一下。

两位灰制服脸色都变了。打头的往后退了一步,布袋掉在地上。矮个子的钥匙串脱了手,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风从门口灌进来。供桌上那根斜插的旧香头,忽然无火自燃。青白的光里,一只铜钱的虚影浮起来。绕着貔貅转了一圈,落在它眉心。

"王八蛋,"打头的骂了一句,"你请动了。"

"请动了。"我说,"财神爷的貔貅,你们也敢扣。胆子不小。"

风更大了。庙门哐当一声撞上墙。供桌翁翁地响,烟灰打着旋,扑了两人一头一脸。

"走!"打头的拽起矮个子往外跑,"这小子邪门!"

他们刚跑到门口,脚底下"啪"地绊了一下。低头看,是一串黄纸折的小人,不知什么时候贴了一地。纸人歪歪扭扭,小的只有拇指大。却一个接一个,抱着他们的鞋带往门框上缠。

矮个子一跤栽出去,脸朝下,啃了一嘴土。

"纸人?"他爬起来,惊疑不定地回头,"谁放的纸人?"

庙外,街对面的屋顶上,一轮月亮底下,蹲着一个青色的影子。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白发梢在月光里亮了一瞬。

"庙倒了百年,"她开口,声音飘下来,"你们倒是还活着。"

"你……你是……"

"本座是谁,你配问?"她站起身,赤脚踩在瓦上,一步一步,走下屋顶。纸人从她脚边飘起来,像一群认路的小鸟,绕着两个灰制服打转。

"放……放我们走!"矮个子嗓子都劈了,"上头说了,见了旧神,不硬拼!"

"上头?"青梧歪了歪头,"你上头,叫什么?"

"叫……叫……"

打头的一把按住他的肩,打断他:"别说了。说了,你跟我都得死。"

他转向青梧,反而笑了:"城隍座下,守香神。我说得对不对?一百年前庙倒,您老的香根就断了。如今还能活着,靠的是给别人当护身符吧。"

青梧没说话。她脚踝的红绳,在风里绷紧了。

"撑不了多久了,对吧。"打头的笑得越来越稳,"您老的香,快烧到头了。今晚点的那根,就是您老的本命香吧。"

他看向庙门口。我手里那截青香,已经烧过了大半。

青梧的脸色白了白。她下意识看向我,又很快移开视线:"本座的事,不劳你操心。"

"那您老操心操心自己吧。"打头的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布袋,"今晚这单,我们认栽。貔貅给你们。但您老记住,上头说了,旧神,迟早要被清完。你身边的这位送神人,他爷爷当年不肯交名单,才没了音讯。"

我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他心里有数。"他退到门口,声音越来越远,"你问问他,最后那晚,去没去过老百货。"

他和矮个子钻进夜色里。纸人追到巷口,像是被什么挡住,纷纷落回地上。

我站在原地,捏着那根快烧完的青香。

青梧从屋顶下来,赤脚落在门槛上。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香,声音很轻:"香要没了。"

"他说我爷爷。"我说,"他说我爷爷当年……"

"别听他的。"青梧打断我,"你爷爷的事,你只信你自己查出来的。"

"那你知道吗?"

她沉默了。夜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白发梢扫过她的脸。

月亮躲进云里。城西的街道,黑得只剩路灯。

我追了出去。

灰制服没跑远。他们拐进一条死巷,打头的正掏手机。我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摁在墙上。

"我爷爷,"我一字一句,"当年为什么没有音讯?"

他看着我,忽然笑起来。笑得有点怪。

"你爷爷他……"

他后颈"嗤"地一声,冒出一缕青白色的火。火苗蹿起来,他的眼神瞬间涣散。像断了线的木偶,直直栽倒在我怀里。

剩下半句话,断在空气里。

"……自己……"

矮个子站在巷口,吓得贴着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青梧走到我身边,看了一眼打头的后颈。那里烧过一张符,烧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圈焦印。

"封口符。"她说,"他们上头的人,不想让他说出你爷爷的事。"

我攥着那截烧尽的香头,半天没动。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