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芽是踩着上课铃进来的。
"沈学长!出事了!"她嘴里咬着薄荷糖,咯嘣咯嘣,"后山那座土地庙,神像没了!"
"没了?"
"被换掉了!"她把手机怼到我面前,"你看!供桌上立着个牌子,印着二维码,写着'扫码供奉,在线修行'!"
照片拍得歪歪扭扭,看得出她是一路跑一路拍的。红砖小庙,供桌上确实立着一枚牌子,白底黑字,码印得清清楚楚。神像不见踪影,桌上只剩下一个四方形的印痕。
"土地公呢?"
"不知道!"知芽喘着气,"今早六点,晨跑的大爷发现的。说庙里一晚上没人进,神像却没了,牌子却多了。"
一晚上没人进。神像却没了。
"走,看看去。"
后山的土地庙,我熟。城南大学的边角,老树底下,盖了不知道多少年。从前香火旺,逢初一十五,附近的老头老太太都来上炷香。后来学校扩建,庙被圈进校园。人来得少了,香火也跟着淡。只剩几个老住户还记着。
庙门开着。门轴锈了,推开时吱呀一声。
供桌上确实立着牌子。白底,二维码,一行小字:扫码供奉,在线修行。落款印着一个小图标,像一朵云。
"扫码供奉。"我念了一遍,"这什么路子?"
"我查过了!"知芽翻着笔记本,"这家公司,叫什么'云香科技'。注册地址在郊外工业园,法人不详。官网就一句话:让神明,走进千家万户。"
"让神明走进千家万户。"我说,"好家伙,神还得按需配送。"
"沈学长你别笑!"知芽压低声音,"我昨晚查资料,发现他们不止在后山。城南好几座子孙庙,都是这俩月,悄悄换了这东西。"
我把牌子翻过来看。背面干干净净,只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篆字,看不清。
"香火引。"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回头。青梧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还是那副赤脚的样子。她蹲在供桌边,指尖悬在那枚牌子上方,眉头拧着。
"香火引。"她又说了一遍,"烧香引火的引子。这种牌子摆上供桌,人扫了码,烧的不是香,是愿力。愿力被它抽走,喂给别的东西。"
"喂给谁?"
"不知道。"她把手指收回来,"但这牌子后面,有一股味。像有人在这庙里,烧过很浓的香火,浓到渗进了砖缝。"
我不信邪,凑近了闻。什么味都没有。砖缝干干净净,只有土腥味。
"你闻不到。"她看了我一眼,"你灵力为零,闻不到香火气。这东西,得本座来闻。"
"那你怎么知道,是今早才换的?"
"因为神像还在这儿。"她指了指供桌底下。
我蹲下去看。供桌底下,一道浅灰的印痕,像什么东西被拖走时留下的。印痕的尽头,靠墙根的地方,露出半截泥塑的袍角。土黄的,粗陶的,边角磕掉了一块。
土地公的半截身子。
"他被拖到墙根了?"知芽凑过来,"谁干的?偷神像,却只拖了半截?"
"偷的不想让人发现。"青梧说,"他把神像拖到墙根,立上牌子。白天没人注意,等牌子供够了香火,神像自己就散了。"
"散?"知芽的声音变了调。
"神像认香火。"青梧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香火断了,神像就是泥。泥化了,神就没了。"
"这叫什么?"我问。
"请神换主。"她说,"旧活。三十年前,有人干过这一手。把一家老庙的香火,一夜之间,全引到别处去。等庙里的神反应过来,香根已经断了。"
"你见过?"
"本座听说过。"她顿了顿,"本座听说的时候,那家庙,已经塌了。"
庙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瓦。知芽捏着笔记本,笔尖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那这个牌子……"我拿起那枚二维码牌,"怎么处理?"
"拆了。"青梧说,"拆了,把土地公请回去,重新立好。再把原来的香炉摆回原位,供上新香。三天之内,神像没散,人就抢不走了。"
"行。"我把牌子揣进口袋,"扫码供奉,在线修行。我先会会这朵云。"
知芽蹲在庙门口,翻着笔记本。她翻到某一页,哗啦一下,扯出两张折起来的纸。
"对了,还有这个。"她把纸摊开,"云香科技官网的截图。我打印出来了。"
纸上印着几行字,配着效果图。一间装修得跟样板房似的铺子,玻璃柜里摆着一排小神像,明码标价。财神爷分大小号,关公分精装简装。底下印着一行小字:会员体系升级中,充值满一千,送护法敕封。满五千,送镇宅开光。
"这哪是供神。"知芽啧了一声,"这是供会员。"
"敕封护法。"我把纸折回去,"神仙也能批发。"
"还有更邪门的。"她压低声音,又翻出一张纸:"城南那几家换了牌子的庙。我挨个跑了一遍。供桌朝向,全转过来了。原来朝南,现在朝北。"
"朝北?"
"朝北。"她说,"正对着城北的方向。"
青梧原本蹲在门口擦脚,听到这话,手指顿了一下。
"城北有什么?"我问。
"城北没有庙。"她站起身,把擦脚的布随手叠好,"城北,只有一片荒地。听说要盖商场,叫'云汇中心',广告牌都立起来了。"
"供桌转向,正对一片荒地?"知芽咬着笔帽,"不合理啊。"
"合理得很。"青梧把布叠成方块,"荒地底下有什么,谁说得准呢。"
她说完这句,就不肯再开口。知芽追问两句,她只拿脚去拨地上的灰。
知芽没辙,蹲回庙门口,去看那块碑。
碑是新的。青苔底下,一行行小字刻得整整齐齐。她念了两行,忽然咦了一声。
"这块碑,重修过。"她凑近去看:"你看这儿,'香火绵延,庇佑一方'。底下还有一行,字迹不一样。"
"写的是什么?"
她眯着眼,一字一句地蹦:"'城隍印镇此,百邪不近。香火断则……'"
后半句烫在碑角,被人用凿子磕掉了。磕痕很新,边缘还发白。
"香火断则什么?"我过去看,"这碑被人改过。"
"不止改。"青梧的声音低下去,"这碑底下,压着东西。"
她话音刚落,庙里的风停了。
我后颈一凉,下意识去看供桌。那枚二维码牌安安静静躺着,屏幕黑着。
知芽也停了嘴。我们仨谁都没说话。
然后碑后头,泥塑的土地公,眼皮"啪"地睁开了。
供桌上的二维码牌,"嗡"地一声,自己亮了。屏幕上映出一张人脸轮廓,灰扑扑的,看不清五官。
青梧把我往身后一拨:"退后。"
她的声音有点抖。这是她第一次,在进这间庙的时候,说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