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那晚,谁都没睡好。庙门关上的时候,土地公的眼皮又合上了,跟没事一样。倒是那块二维码牌,被青梧一爪子拍进我怀里:"拿回去,让懂行的看。"
天一亮,我抱着牌子,去找老白。
老百货的卷帘门拉起来,铰链响得跟人咳嗽似的。
后巷那间门面,白天从来不开灯。柜台后头蹲着个人,正往红纸上描字。姓白,看这栋老楼看了大半辈子,街坊都喊他老白。
老白抬头看见我,先咳了两声,才说:"这日子口,你倒来了罢。"
我把二维码牌拍在柜台上:"帮我看看。"
他架起老花镜,拇指顺着牌子边沿抹了一圈。又翻到背面,看焊点。
"哪来的?"
"城南土地庙。"我说,"神像被挪走了,供桌上就立着这个。"
"挪走了?"他声音沉了半截,"引子呢?"
"什么是引子?"
老白没答。他把牌子举高,对着窗缝漏进来的光,眯眼看了半晌。然后放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根烟,点上,不抽,就让烟燃着。
"这叫刷香火引。"他开口,"三十年前,收香人的旧活。在神像背后贴个引子,香火顺着就被收走。庙里的神反应过来,香根已经断了。"
"神不知道?"
"知道就晚了。"他弹掉一截烟灰,"香断三个月,神像就是泥。"
"我们拆了。"我说,"青梧说,把土地公请回去。"
老白抬眼:"姑娘认得这个?"
"她说这是旧活。三十年前,有人把一家老庙的香火,一夜之间引到别处。"
"她没说错。"老白点头,"那家庙,香火断的第二晚,庙塌了。"
他站起来,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旧门神像。红底,油彩掉了一半。
"看好了。引子怕什么,我教你看。"
他把门神像往牌子上一贴。三息工夫,牌子"嗡"地抖起来,像沾了水的老鼠。老白按着,纹丝不动。
"过来。"他冲我抬下巴,"搭把手。"
我绕过柜台,他让我用两只手压住门神像的上沿。
"使劲。"他说,"心里头默念你爷爷那套颂文。念出声。"
我照做。念到第二句,指尖底下的纸突然烫起来。牌子抖得更凶,像被踩了尾巴的活物。
"按住,别松。"老白的声音压着,"它不服。"
我咬着牙按了三息。牌底"啪"地冒出一串火星,灰白的烟兜头蹿上来。那股烟散开之前,我闻到一股焦味,像烧过的旧报纸。
"行了。"老白把我的手拨开。牌子背面烙出一个黑印,像火烧过的疤,"引子口封住了。记住了?刚才那手,就是请神的门道。引子怕的不是纸,是你念颂文时那份诚。"
"我记住了。"我甩了甩发麻的手,"这算偷师?"
"算你来得及。"他把门神像折好,收回柜台底下,"一张门神,压三天。想断根,得把引子口封死。"
"怎么封?"
"请神的手艺,你会几样?"他话头一转,"背段颂文我听听。"
我张嘴就背。背到第三句,他抬手打断:"慢。"
"怎么了?"
"这颂文谁教的?"
"我爷爷。"
老白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他把烟按进烟灰缸,按得用力。
"你爷爷年轻时候,跟收香人搭过伙。"他说,"后来闹翻了,才一个人支起送神的摊子。你这段颂文的路数,还是当年那套。"
我愣了一下。爷爷从没提过。
"怎么闹翻的?"
"散了呗。"老白描回字,笔走得慢,"收香人干到后来,要收活神。你爷爷不肯,就撤了。撤了之后,把手艺全换了一遍。"
"我爷爷……"我盯着他的笔尖,"他是收香人?"
"搭过伙。"老白纠正,"搭过伙,不算。"
他还想说什么。门口有人咳了一声。龙爷拎着两捆香,站在巷口。
"东西到了。"他冲老白扬了扬下巴。又看我,"小拾子也在这儿?"
"让他进去坐。"老白说,"香烛上的账,他比我清楚。"
于是我从老百货的柜台,转到了龙爷的香烛铺。
铺子小,货架挤得转不开身。柜台上一尊老财神,香炉里三炷半截香。龙爷递给我一杯水,自己坐下,把手里的单据往桌上一摊。
"老白说是你捡回来的?"他头也不抬,翻着单据,"那牌子,是收香人的手笔。"
"他认得。"
"他当然认得。"龙爷哼了一声,"他年轻时候,跟着你爷爷后头跑过腿。你爷爷那套送神的手艺,他学了个皮毛。也就贴张门神像的本事,不亏的。"
"我爷爷……他一个送神的,怎么跟收香人搭上伙的?"
龙爷没答,先给我续了杯水。水是凉的,杯子底沉着两粒枸杞。
"你爷爷当年也不是干送神出身的。"他说,"他最早,是收香人那一路的。替庙里管香火,记账,跑腿。后来收了神,才知道收香人是靠什么吃饭的。"
"靠什么?"
"靠香火引子。"他放下笔,"把庙里的香火引走,神就垮了。神垮了,庙就空了。庙空了,地皮便宜了。一块地皮,够吃三代。"
我握着杯子,没喝:"那家庙,就是这么没的?"
"多了。"他说,"三十年前,城里有七座庙。现在还剩几座,你自己数。你爷爷散伙那会儿,把收香人的引子手法,一条一条记下来。锁进我这柜底。他说,这东西攥在自己手里,看着,总比丢了强。"
"他锁了多久了?"
龙爷想了想:"你出生那年,锁进来的。"他顿了顿,"你爷爷说,往后你要是沾了这个,就把凭据给你看。你要是不沾,这东西跟他一起埋了。"
我喉咙发紧:"沾了会怎么样?"
"沾了,你就得接他的班。"龙爷看着我,"送神这个摊子,他支了二十年,就等你来支。"
铺子里安静了一阵。柜台上的财神像,胡子掉了一半,龙爷也没填上。
"先翻账。"他把单据往我这边推,"找去年那本库存单,有几笔账对不上。"
我蹲下去,在柜底摸到一摞发黄的账本。账本底下,压着一只铁皮盒。
盒盖虚掩着。我顺手掀开,里头躺着一张折成长条的纸。
纸很黄,边角卷起来。我展开,是一张请神凭据。朱红的落款,签着我爷爷的名字。
字我认得。爷爷写字,最后一笔总往上挑。
顺着纸往下看,凭据上写着一行八字。
那不是我爷爷的八字。
"龙爷。"我捏着那纸,"这张凭据,谁的?"
龙爷正在点香,手没停:"哪张?"
"柜底铁皮盒里的。落款是我爷爷,八字不是他的。"
点香的手停了。龙爷转过身,看着我手里的纸,看了很久。
"你翻出来了。"他说,"那就放着。"
"这八字是谁的?"
"我告诉你啊。"龙爷把香插进炉里。声音压得低:"这行当里,能写上凭据的,都是要出大事的。"
他顿了一下,指腹摩挲着纸上那行八字:"请神凭据,立的是一条人命。谁替谁压着,谁就得替谁扛。你爷爷当年扛下来这一张,你以为他是替谁扛的?"
我等着他往下说。
"你爷爷替你压着这张纸。"他把凭据从我手里抽走,折好,塞回铁皮盒。又塞回柜底:"你最好别问。"
"不问。"我把盒子往柜底按了按,"我就问一句。这纸,跟我爷爷失踪,有关系没?"
龙爷抬起头。铺里点着三炷香,烟笔直地往上走。
"你觉得呢。"他说。
烟灰落下来,落在柜面上,落成一个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