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大学的广播九点就响了。社团开放日,横幅多得快把路糊上。
灵异社的摊位在食堂门口。两张课桌,桌上立块牌:测字,免费,不准不负责。
知芽站在桌后嚼薄荷糖。她提起脚边的纸箱:"看,镇社之宝。"
纸箱里蹲着青梧。猫形,白爪搭在箱沿,尾巴尖一下一下扫着。
她面前摆着一排盘子,盘沿舔得发亮。小鱼干泡了水,鸡腿啃了一半,最边上一盘猫粮没人动。
"谁喂的?"我问。
"全社团。"知芽说,"你数数盘子就知道了,八个人。"
"你这是让她上班。"
"撑场子嘛。"她蹲下来,往箱沿递了一颗薄荷糖。青梧别过脸,尾巴梢抽在她手背上。"(她记住八个人的脸了。)她压低声音,"以她的脾气,明天得挨个讨债。"
队伍排到食堂门口。有人举着手机蹲下来特写,有人问:"这猫什么品种?眼睛真漂亮。"
"缅因串。"知芽抢答,"家传的。"
"缅因没有金瞳。"那人说。
"它不一样。"知芽面不改色,"它祖宗混过猫又,传说里那种。"
"猫又?妖怪?"
"信则有呗。"知芽含住糖块,"你看它蹲这一天,比贴十张海报都管用。"
中午人散了大半。我端着盒饭回来,纸箱空了。
"青梧呢?"
"刚才还在。"知芽四处张望,"咦?"
问了三个人。有人看见一只白猫往实验楼跑。
我追到实验楼门口,才想起来兜里揣着半包小鱼干。回头一看,青梧蹲在楼梯扶手上,尾巴垂下来,眼睛黏着那包鱼干。
"你不去实验楼?"我问。
"你去了。"她说,"本座跟着你。"
我拆开包装,递过去一条。她叼住,蹲在原地嚼,嚼得很慢,眼睛还盯着我。
"慢点。"我说,"没人跟你抢。"
她咽下去,耳朵动了动:"你身上有香的味道。"
"哪来的?"
"老白铺子里的。你摸过他的纸。"她说,"本座记得这个味儿。"
"我爷爷房子的味道?"
她没答。她把脸别开,尾巴一卷,继续走。走到拐角,又停住,回头看我一眼。
"走快点。"她说,"味儿在前面。"
实验楼在东头,两层,大半锁着。后门开着一条缝。
"猫嘛,好奇。"知芽说,"我去找。"
"我去。"我把盒饭塞给她,"你看着摊。有人问,就拿缅因串搪塞。"
实验楼楼道一股福尔马林味。我顺着味儿上二楼,标本室门口,两扇门虚掩着。
里头有动静。细碎地响,像爪子拨弄什么东西。
我推开门缝。青梧蹲在桌上,面前一只玻璃瓶,泡着半截兔子腿标本。她没吃,爪子拨着瓶口,拨一圈,嫌弃地缩回去。
"别碰。"我说,"那是教具。"
"本座知道。"她蹲着没动,"本座在闻味道。"
"闻什么?"
"引子。"她说,"这楼里,有一股引子的味。跟土地庙那块牌子,一个路数。"
我后脊一凉:"这楼里也有?"
"后头。"她爪子往窗外一指,"这栋楼背后,隔一条街。味从那边飘过来的。"
我顺着看去。实验楼后面是学校围墙,墙外一条旧街。街角立着一根杆子,挂一面灰扑扑的旗。
"收香人的记号?"
"本座不知道。"她跳下桌,"本座只认味。"
"你在这儿等我。"我说,"我去看看。"
"本座跟你去。"
"你是猫。"
"猫怎么了。"她抬起爪子,"猫能上墙。你行吗?"
围墙两米多,墙头插着碎玻璃。我还真不行。
"你上墙看。"我妥协,"别跳下去。看一眼就回。"
她上了墙头。金瞳盯着街角那面旗,尾巴绷得笔直。
"有人。"她说,"旗底下坐着个人,灰衣服。拿着手机一直按,按一会儿,抬头看一会儿。像在等什么。"
话音没落,她尾巴一甩,翻下墙。
"青梧!"
我喊完才想起来,她现在摔不坏。绕道校门口,从侧门出去,沿旧街找。半条街走下来,在旗杆底下看见她。
蹲着。面前蹲着另一只白猫,脏兮兮的。
"人走了?"
"走了。"她说,"旗还在。"
旗上没字,灰扑扑的。风卷起来,旗角翻出一道暗红的边。我伸手摸,指腹发涩,像干了的血。
"这面旗。"我说,"跟我爷爷屋里那批黄纸,一个岁数。"
"嗯。"她蹲着,盯着旗子,"知芽查过了。你爷爷失踪那年,城西也有人见过这面旗。"
"她都查到这个了?"
"运维中心也查到了,在郊外工业园。"青梧说,"她让我问你,明天晚上,去不去。"
"去。"我说,"当然去。"
我掏出手机给知芽发消息。她秒回:明天周五,晚上没课,我带上测灵仪。
下午的太阳晒得摊位发烫。知芽把纸箱挪进树荫,青梧从箱沿探出头,耳朵转了转。
"明晚几点走?"知芽问。
"八点。"我说,"先去旧街口,再进巷子。"
"老白叔说他跟你们一块去。"她说,"他说旧街那边他熟。"
我蹲下来,从兜里摸出半包小鱼干。青梧的鼻子动了动,没动爪子,眼睛却一直跟着我的手转。
"给。"我说。
她这才凑过来,叼走一条,蹲在箱沿慢慢嚼。嚼了两口,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不是又想去查那面旗?"知芽问,"老白叔说,收香人的旗,见过的人不多。"
"嗯。"我说,"我爷爷见过。"
青梧嚼鱼干的动作慢了半拍。她把最后一口咽下去,说:"本座也见过。"
"你见过?"
"三十年前,城隍庙门口。"她说完,别过脸,看操场那头,不再多说。
知芽咬着薄荷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也没追问。风从教学楼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粉笔灰混着草叶的味道。
傍晚,食堂门口的摊位收了。知芽蹲在纸箱边收拾盘子,青梧蹲在箱沿,后颈的毛有点炸。
"怎么了?"知芽问,"从旧街回来,脸板了一路。"
"她看见收香人的旗了。"我说,"沾血的。"
知芽的手顿了一下:"真有收香人?"
"旗是真的。"青梧开口。声音从脑子里传来,带着一点哑,"旗是真的,人也是真的。"
她站起来,抖了抖毛。然后变回了人形。
白裙子,赤脚。脚踝上那根红绳晃了晃。
晚霞照过来,她的影子拖得老长。
然后我们都看见了。她头顶,一左一右,立着两只白色的猫耳。
没收回去。
路灯啪地亮了。摊位不远处,几个社员举着手机,正对着这边拍。
"新cos?"有人喊,"这耳朵做得太真了!"
知芽一步挡到我前面:"是的是的,社团新道具。别拍了别拍了。"
快门声没停。有人拔高嗓门:"已经发论坛了!标题:《灵异社新吉祥物,建议出道》!"
青梧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举起的手。风吹过来,她耳尖抖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又抬头看我。
"这个。"她指着自己的耳朵,声音轻轻的,"怎么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