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直播供坛

作者:爱吃豆腐的徐朗 更新时间:2026/10/3 5:01:53 字数:2968

工业园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几盏,把柏油路照成一块一块的。

知芽的测灵仪贴在手腕上,指针没停过。她低头看了一眼,小声说:"预警爆表了。里面的东西,比土地庙那个牌子凶十倍。"

"能摸清吗?"

"摸不清。"她说,"像是有人把几十个牌子的香火,全堆在一块儿了。"

青梧蹲在我肩头,是猫形。她没说话,耳朵转来转去,像是听什么。

园区的铁门锁着。知芽掏出一串钥匙,数到第三把,插进去,拧了两下,锁开了。

"你怎么有钥匙?"

"运维外包,跟学校有合作。"她推开门,"我师兄在这边干过两个月,留了把备用的。"

机房在三楼。楼道里没开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牌子亮着。越往上走,味越重。那股味不是香,是香的灰烬混着电线的焦糊,又闷又甜。

"我师兄离职前跟我说过一句话。"知芽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那楼里的机器,是活的。他值夜班那晚,机器自己换了台。屏幕上的神像,朝屏幕外头看了一眼。他第二天就辞职了。"

"机器怎么会看见人?"

"屏幕啊。"她指指前方,"镜头对着下面。谁进门,它照谁。"

我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卷红纸,卷得细细的。爷爷的旧颂文,抄在纸背面,我用油纸包了三层。

"你带这个干什么?"知芽问。

"压阵用的。"我说,"一会儿要是出事,你在门口等着,听见动静就下楼跑。"

"你呢?"

"我皮实。"

她瞪我一眼,没再争。

门没锁。推开门,里面没开灯,只有一排排屏幕的冷光。

机房正中,摆着一排供坛。红的绸布,黄的符纸,坛上架着一排手机。每台手机都亮着,屏幕上是直播画面。有人对着镜头磕头,有人往屏幕前摆供果,弹幕一条条往上滚。

"菩萨保佑,孩子高考。"

"求财神爷赏口饭吃。"

"大师,我家里供了三十年了,怎么最近烧的香不灵了?"

手机底下压着一根根引线,汇成一股,插进坛后的铁箱里。铁箱嗡嗡地响,像一群饿了的蜜蜂。

"这就是……"知芽声音发紧,"这就是供神?"

"供的是手机。"我说,"人磕的头,进的铁箱子。"

香火顺着引线走,肉眼看不见,可我鼻子闻得出来。那种又闷又甜的味道,就是从铁箱子里出来的。香火进了箱子,就再没回来。

知芽的测灵仪指针甩到最右,又甩回来。

"得报警。"她说,"这里头……"

"报不了。"我指了指铁箱,"这玩意儿,警察看了只会当直播设备。香火官司,归我们这行管。"

我绕着供坛走了半圈。坛后头还有一扇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红光。

"那是什么?"

"另一间机房。"知芽说,"门卡只有主管有。"

我推开门。这间屋小得多,摆着一张条案,案上供着一尊神像。神像是木雕的,漆都掉了,看不出原样。像前头立着一块名牌,写着四个字:城北关公。

案上的香炉里,三炷香烧得正旺。可是香炉底座的引线,也接在墙上,穿到隔壁。

"这尊是真的。"知芽懂行,"你看炉里的灰,是真的香烧的。有人在这儿供着呢。"

"供着干什么?"

"养着。"我说,"养一尊真神,喂一段香火,好给它拍视频、开直播。直播间的'神迹',全是这台机器的。"

我伸手,碰了一下神像前的名牌。指尖刚碰到,神像没动,我却觉得手背发凉。

"沈拾。"青梧的声音从脚边传来,"别碰它。"

我缩回手。她蹲在我脚边,猫形,眼睛盯着那尊木雕。尾巴垂着,一动不动。

"这位是活的?"

"半活的。"她说,"香喂了三个月,快醒了。醒了,就归机器管了。"

"能停吗?"

"能。"她看着我,"你是送神人。颂文,你会背。"

我摸了摸兜里那卷红纸。

"真叫我上?"

"你爷爷当年,一手颂文,压过一整条街的香。"她说,"你也行。"

我从兜里抽出红纸,展开。纸上的字是爷爷的笔迹,抄的是一段送神颂文。句读还标着,怕我念错。

我在条案前站定,清了清嗓子。

"香火从来处来,"我念,"愿力往去处去。"

第一句落下,屋里的灯闪了一下。

"此位不受无根香,"我继续念,"此香不接无主愿。"

第二句落下,条案上那尊木雕,闷响了一声,像人叹了半口气。

"行啊你。"知芽在门口小声说。

"别吵。"我额上冒了汗,"还剩三句。"

"虚位留别处,"我念,"真神归本座。香尽……"我顿了顿,把最后一个字咬得很重,"线即断。"

话音刚落,条案上的香炉"嗡"地一震。三炷香同时灭了。灰白的烟卷成一股,笔直往上蹿。撞到天花板,散开。

隔壁的铁箱跟着哑了火。嗡嗡声停了一瞬,然后"啪"地冒出一股黑烟,机器里的声音全断了。直播画面卡在半格。弹幕刷不下去。屏幕一黑,又缓缓亮起来,只剩一行字:信号中断。

"成了?"知芽探头。

"成了。"我把红纸卷回去,"香断了,那位没醒。凡人的手艺,拆神棍的局。"

刚说完,木雕眼窝里飘出一缕极淡的烟。烟很细,绕了一圈,落在我脚边,散了。

青梧盯着那缕烟,没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它记住了你的味道。你断它的香,它记你的仇。神记仇,比人久。"

我没接话,把红纸揣回兜里。知芽走在前头,回到大机房。测灵仪恢复安静,指针停在中间。

"好了。"她说,"这间屋安全了。"

"不安全。"青梧跳上供台,绕了一圈。停在一台手机前:"还有一台,从进屋起就没关过。镜头一直对着门口。"

我顺着看过去。那台手机摆在角落,屏幕是黑白的,像监控画面。画面里,是一扇门。

我认得那扇门。是爷爷家的门。老巷里那扇,门框上漆都掉了,门把手是我初中时候换的黄铜色。

"它看着我家?"我嗓子发干。

"它一直看着。"青梧说。

知芽凑过去,伸手想拿那台手机。青梧一爪子按住她手腕。

"别动。"她说,"它开着,就说明有人随时在看。"

我盯着黑白画面里那扇门。门里是我家,门锁着,灯没开。

"关了它。"我说。

"关了,看的人就知道了。"知芽说,"他知道了,会换地方。"

"那就让他换。"我伸手,按灭那台手机,"追到哪算哪。"

屏幕黑下去之前,最后刷过一行字:正在直播,观看人数1。

我按灭手机的手,握成拳,又松开。墙角那尊木雕,静静站在黑暗里,眼窝空空的,朝着门口的方向。

隔壁屋的动静告一段落。我退出来,回到大机房。青梧蹲在我肩头,一直没说话。

"你早看出那台机器看着我家?"

"进门就看见了。"她说,"本座不说,是想看看你急不急。"

"不急。"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反正他已经看过了。"

铁箱还在嗡嗡响。我走近它,蹲下,掌心贴上去。铁皮是凉的。贴久了,能感到底下有东西在动,一拱一拱的,像要从里头往外爬。

"这机器的法子。"青梧开口,声音低下去,"本座见过。一百年前……"

话没说完。

整排手机,同一秒钟,全部亮了起来。直播画面切没了,弹幕没了,屏幕上映出同一张脸。

老人。花白的头发,眉头有颗痣,跟我眉尾那颗一模一样。

爷爷。

他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膝上搭着一条毯子。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

屏幕暗了一格的工夫,他睁开了眼。

他没有看镜头。那双眼睛,直直地,像是隔着屏幕,看见了我。

知芽手里的测灵仪"啪"地掉在地上。

我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爷爷!"

屏幕里的人没有张嘴。他抬起右手,慢慢地,朝我这边指了指。指完,所有屏幕同时黑下去。机房重新暗下来,只有铁箱还在嗡嗡。

青梧站在我肩头,后半句话,被画面生生掐断。

"他指我了。"我说,"他看见我了。"

"他指的不是你。"青梧轻声说,"他指的方向,是城西。"

"城西有什么?"

"老城隍庙。"她说,"城西,老城隍庙的旧址。"

我转身往外走。知芽在后面喊:"你去哪?"

"回去。"我说,"查城西。"

风灌进来,吹得那排手机屏幕上的灰动了动。青梧没拦我。她蹲在肩头,尾巴垂着,眼睛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

"沈拾。"她忽然说,"你爷爷……"

"嗯?"

"没什么。"她别过头,"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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