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纸条与香

作者:爱吃豆腐的徐朗 更新时间:2026/10/3 5:02:39 字数:2594

我家住在老巷,巷口有株歪脖子槐树。爷爷在的时候,总在树底下支一张小桌,晚上喝茶,白天修东西。

爷爷走了之后,那张桌子没人收,风吹雨打,桌面裂了一道缝。

从城西庙回来的第二天晚上,我坐在桌边,把家里翻出来的东西全摊开。

爷爷的旧电报,城西的地址,他失踪前最后一周的路线。知芽帮我画成一张图。线头密密麻麻,全指向一个地方:老城隍庙旧址。

"爷爷不是自己走的。"我把图按在桌上,"他走之前,去过城西十七次。最后三次,都是夜里。"

知芽咬着薄荷糖:"你是说,他被人带走的?"

"不是带走。"我说,"是被请走的。"

"谁请他?"

我把那张发黄的请神凭据摊开。龙爷说,能写上凭据的,都是要出大事的。凭据的落款是爷爷,八字却不是他的。

"请神。"我说,"有人借他的手,请了一样东西。请完,他就不见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说,"但收香人知道。他们今晚就来了不是。"

青梧蹲在窗台上,变回了人形。她抱着膝盖,赤脚悬在窗外,风吹得她白发梢飘起来,她没动。

"你查了一晚上。"她说,"查出了吗?"

"查出了一个方向。"我看着她,"爷爷被借去当香火的骨干。敬神集团要拿他镇住一条线,把全城的旧神香火,全接到他们的网里。"

"镇香火的人,走不了。"她说,"他得坐在香火上头,替整条线撑着。"

"那他还活着?"

"活着。"她说,"镇香火的人,最忌讳的就是死。他死了,线就断了。线一断,前端几十个供坛全废。他们不会让他死。"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爷爷的茶缸还在桌上,缸底还沉着半缸茶叶。我抬头看着屋顶,说:"我明天去城隍庙。"

"去送?"

"去找。"我说,"他是我爷爷。"

青梧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本座陪你去找。"

我愣了一下。她从来不这么说。以往她总说"本座的意思","本座要去",头一回,她用了"陪"字。

"你……"

"别问。"她看着窗外,"本座愿意。"

我低头,把那张请神凭据折好,收进怀里。凭据摸着有点发烫,像揣了一小块炭。

"谢了。"我说。

她没应声。风从窗外灌进来,她赤脚的脚踝上,那根红绳晃了晃。

我翻出一床薄毯,搭在窗台上。她低头看了看,没动。

"晚上凉。"我说。

"神不怕凉。"她说。

"毯子不是给神盖的。"我说,"是给你盖的。"

她愣了愣,伸手摸了摸毯角的绒边。一阵风灌进来,她把毯子抖开,认认真真裹住了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本座会盖。"她说。

"知道你会。"我关了灯,"睡吧。"

黑暗里,她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响起来:"你爷爷以前,也给人盖过毯子。"

"谁?"

"庙里的。"她说,"冬天,有讨水的路过,他就把庙里的旧褥子给人家。自己裹着门帘睡。"

我没接话。窗台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没系好的红绳。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睡你的。本座守夜。"

声音里带着一点暖,像含着一颗化了一半的糖。

那晚我没睡踏实。大概是凌晨两点,我被一声脆响惊醒。

窗玻璃炸了。

碎玻璃溅了一地。我翻身下床,一脚踩在凉鞋上都没觉着扎。茶几上,插着一支香。

香烧到了尾,只剩一截红红的炭。炭的旁边,拴着一张纸条。纸条卷着,我抖开,上面印着几行字,印刷体,整整齐齐:

"想见你爷爷?明晚,庙里见。"

我捏着纸条,手指发紧。那支香晾在茶几上,烟味散开来,不冲,微甜,带一点檀味。

是爷爷惯用的老牌子。龙爷铺子里,进的就是这种香,爷爷一买就是半年量。

纸条是印刷体,没有手写一笔。我翻过来,背面干净,什么都没有。

"青梧!"

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房门口。白裙子,赤脚,脚跟踩在碎玻璃上,也没出血。

"看见了。"她说,"香是你爷爷常用的。"

"有人知道我们查到了。"我说,"有人要引我们去。"

"去吗?"

我看着那支烧到尾的香。炭火已经灭了,烟还在往上飘,很细,笔直,一直飘到窗外的黑里。

"去。"我把纸条折起来,揣进口袋,"我爷爷的东西,我自己去取。"

"万一是陷阱?"

"陷阱也得去。"我说,"他拿我爷爷当饵,我要是连饵都不咬,他怎么领我见人呢。"

青梧没拦我。她只是走过来,伸手,把我那截燃尽的香灰,从茶几上轻轻拂掉。

"明天夜里。"她说,"本座跟你去。前门也好,后门也好,本座都跟着。"

"为什么?"

"因为你一个人去,肯定被人堵在巷子里。"她说,"本座不想半夜去派出所捞你。"

"那不至于。"

"至于。"她说完,转身回了屋。走到拐角,又停住,"窗户玻璃,明天让龙爷给你换。他手艺好,不亏的。"

"你什么时候跟龙爷学的这句话?"

"他今天来了三趟,送香。"她说,"本座听他念叨了一下午。"

屋里重新静下来。我把纸条又看了一遍,折好,锁进柜台抽屉。抽屉里,已经躺着那张请神凭据了。

两张纸并排放着。一张是印刷体,一张是爷爷的手笔。

我把它们一起锁好,拍了拍抽屉。

"等我。"我说,"明天见。"

香灰在茶几上落成一个白圈。圈里,那截炭还留着一点温热。

我关了灯,躺回床上。窗玻璃碎了一地,月光从破口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白。睡到后半夜,我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爷爷的烟叶味。很淡,混着窗外的风,一飘就散。

我睁开眼。窗台上,青梧蹲在月光里,猫形。她面前摆着那支剩了半截的香,她低着头,凑在香前,像是在闻。

"你干什么?"我嗓子里发干。

"香是你爷爷点的。"她说,"炭还温着。他点完香,人还没走远。"

"他来看过我?"

"来看过你。"她顿了顿,"半夜,你在睡觉的时候。他站在窗户外头,看了你一会儿,转身走了。"

"你怎么知道?"

"本座闻到的。"她说,"你爷爷身上的烟味,全城独一份。他来过,走了,留下一支香的功夫。"

她跳下窗台,走到我床边,把半截香放在床头柜上。

"这个,留着。"她说,"明天去庙里,带着。香断人不断,你爷爷没走远。"

"你昨天说,全城十七户香堂的香都断了,是冲他来的?"

"冲你来的。"她纠正,"你爷爷被请走,是替他儿子挡的。你爹当年没接这摊子,你爷爷就把祸事全揽过去。他算准了,你就是接他班的人。"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香灰的味道在屋里转,淡淡的,像爷爷就坐在外面槐树底下。

"青梧。"我喊她。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爷爷的?"

"本座说过,他上香那年起。"她说,"你爷爷替本座添过香。添了三回,本座的香根就活了。他添完香,本座就跟了他二十年。"

"那你为什么跟他?"

"他请的。"她说:"你出生那年,他给本座上过香。他说家里添了个小子,往后替我看着他。"

"替我看着我?"

"看着你。"她说完,不再开口。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的风声。

我闭上眼。半截香握在手心里,还带着一点点温。

明天,去见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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