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隍庙旧址在城西,早些年拆了,地基还在。庙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个耳朵,另一只蹲在草丛里,浑身长满青苔。
晚上八点,我按纸条上的意思,到了庙门口。
没人。
风从庙里吹出来,带着一股土腥味。青梧跟在我身后,猫形,走路没声。
"引我们来的,人呢?"我压低声音。
"在里头。"她耳朵转了转,"脚步声,一个人在。"
庙里的正殿塌了一半,屋顶露天,月光直直照下来。供台上空了,香炉翻倒,积了半炉的灰。
供台后头,蹲着一个老太太。
她穿着旧棉袄,头发花白,盘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根拐杖。听见我的脚步声,她抬头,眯着眼看我。
"是小拾子吧。"她说,"像。跟你爷爷一个模子。"
我全身的防备松了一半:"您认识我爷爷?"
"认识。"她扶着供台站起来,"他还在巷子里支摊那会儿,我天天去。跟他求香,求了十来年。"
"您天天求?"我问,"求的什么?"
"求我老头子的病。"她说,"他病在床上三年,我天天上庙里烧香。你爷爷那会儿还不做这行,他替我上香,替我把香灰带回家。我老头子的病,后来好了。"
"是香灵了?"
"是命。"老太太说,"你爷爷说的。他说,香是心诚,命是医生治的。他从来不把功劳往香上推。"
她顿了顿:"后来我老头子没了,我庙也不去了。你爷爷还来,给我留一把香,说,烧给老头子,他收得着。我一烧,就烧了十年。"
"那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做送神的?"
"你出生那年。"老太太说,"他说他得干点正事。问他什么正事,他不说。就看着他,一天一天,把摊子支起来了。"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本旧本子,纸页发黄,封皮磨得起了毛。还有半截断香,用红绳扎着,横放在本子上面。
"这是你爷爷的东西。"她说,"他让我收着。说要是哪天有人来庙里问起他,就把这本子交给来人。"
"他说的来人……"
"他说,来的会是他的孙子。"老太太看着我,"他算准了。"
我接过本子。封皮用毛笔写着两个字:手记。字迹往下走,最后一笔挑起来,是爷爷的手笔。
"他还有别的交代吗?"
"有。"老太太说,"他说,手记最后两节,让谁给撕掉了。"
我翻开。手记写到半路,确实缺了两节。缺口的毛边是新的,齐整,是刀裁的。
"缺的是哪两节?"我问。
"绝灵体。"她说,"还有,路引。"
"什么叫路引?"
"你爷爷说的原话:这两节,留给能看懂的人。"老太太拄着拐杖,往门外走了两步。又回头:"他还说,看不懂的人,别硬看。看了,容易出事。"
她说完,就走了。拐杖点在石板上,一下,一下,消失在庙门口的黑里。
我蹲在供台边,翻开手记。
第一页是爷爷的字,写着一行字:此户供了三条腿的八仙,莫笑。
我愣了一下。下一页:西街王婆家的灶神,供了三十二年,漏供一天,灶神脸就黑了。第二天添香,好了。神比人记仇。
再下一页写的是送神的手艺。字很密,旁边画着小小的示意图,箭头歪歪扭扭。末了一行小字批注:今天这只神,走的时候骂我。骂得还挺好听。
我翻着翻着,笑了一下。又笑不出来。
"他写东西,跟吵架似的。"我说,"一句话顶人三句。"
"他记人是这样的。"青梧说,"恨的,记半页。好的,记一行。你爷爷嘴上厉害,心里软。"
"你才认识他多久?"
"本座活了多久,就记了他多久。"她说,"你爷爷那本手记,本座翻过不止一回。"
我抬头看她:"你翻过?"
"他还在庙里上香的时候,本座就在供台后头蹲着。"青梧说,"他写一页,本座看一页。他写的那些神,好些个,本座都认识。"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她说。
我合上手记,摩挲着封皮。爷爷的字,一笔一划,都往纸里使劲。
"这两节被撕了。"我说,"绝灵体。路引。一个跟我有关,一个跟他失踪有关。"
"你查过什么路引吗?"
"没。"我说,"我连这两个词,都是头一回听。"
"他还留过别的话吗?"我问,"手记之外。"
青梧想了想。
"有一句。"她说:"那年冬天,他给本座上完香。蹲在供台前头,跟本座说了很久的话。他说,往后要是有人问他去哪了,就告诉他,他去替人算账去了。"
"算账?"
"他说,他欠了谁一炷香,谁欠了他一炷香,他心里有本账。走之前,得把这本账对完。"
"他欠谁的?"
"他没说。"青梧摇头,"他只说,账对完了,他就回来。"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她说,"他算的账,要比他命长。"
我蹲在供台边,把那半截断香握在手心里。香是爷爷的,红绳扎着,绳结打得很紧,是爷爷的习惯。他系东西,永远系死结,说活结散得快,东西丢得快。
"这半截香,是干什么的?"我问。
"引路的。"她说,"你爷爷留给你。走到走不通的地方,点着它,它会送你回来。"
"它怎么送我?"
"香烧到哪,路就通到哪。"她说,"你爷爷敢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城里,说明他留够了后手。这半截香,就是其中之一。"
我收好断香,站起来。庙里的风停了一会儿,又起。月光照在空供台上,香炉里没有灰,干净得像被人刚擦过。
"爷爷的字还在纸上。"我低声说,"他写的莫笑,我笑不出来。"
青梧没接话。她盯着手记的封皮,看了很久。然后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映着月光。
"沈拾。"她叫了我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她平时叫我"那送神的",要不就直呼"你"。她没叫过我名字。
"你爷爷说的,看懂的人。"她说,"是你。"
"我怎么就看得懂了?"
"你灵力为零。"她说,"绝灵体。全城就你一个。他留这两节,本就是给你的。"
她顿了顿。风吹过来,她的白发梢扫过手记,正好落在那行字上。
"你爷爷算的,不是来庙里的人。"她说,"他算的,是你。"
我没接话。供台上的灰被风吹起来,在月光里飘了一会儿,落回炉里。
爷爷的字还在纸上。他写的"莫笑",我笑不出来,也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