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要办身份了。
这事是知芽提的。她说一只猫天天蹲窗台,被邻居举报过两回。再下去,该有人请打猫队的来了。给青梧办个人类的身份,以后出门方便,也能在灵异社挂个名。
办证的地方在老城区派出所。大娘拍着桌子笑:"你表妹?跨国回来的?长得真俊。要照相了啊,小姑娘看镜头。"
青梧坐得笔直,面无表情,盯着镜头。
"笑一个。"大娘说。
她扯了一下嘴角。
"好了好了,照得挺好。"大娘把回执单推过来,"三天后来取。这姑娘脾气还挺大,你们家亲戚啊?"
"表妹。"我说,"从小在国外长大,头回回来。"
"行。"大娘盖章,"以后就是城里人了。好好待人家小姑娘。"
出了派出所,巷口的大爷大妈围过来。
"拾啊,这是谁?"
"亲戚。"
"什么亲戚?"
"远房的。表妹。"
"呦,真俊。多大了?有对象没?"
青梧站在我身后,被大妈拉住手,拍了拍:"好孩子,别怕。大妈给你介绍一个。"
她抽回手,冷着脸:"本座……我不要。"
"还会说'不',挺好。"大妈转头冲我说,"拾啊,你这表妹,比你有出息。你都不晓得拒绝人,她晓得。"
全巷子都知道我有个"表妹"了。第三天,身份证取回来,照片上的青梧绷着脸,像谁欠了她三炷香。
那几天巷子里没消停。先是前楼的刘奶奶来找我。她说老伴走了三年了,最近老睡不好,总梦见他回来说冷。
"拾啊,"她说,"你爷爷在的时候,这种梦他一张符就断了。你行不?"
我看了看青梧。她蹲在窗台上晒太阳,没理我。
"行。"我说,"我去看看。"
晚上,我去了刘奶奶家。她家桌上摆着供品,香炉里三炷香,烧到一半。我坐下,跟刘奶奶东一句西一句地聊。聊她老伴生前爱吃什么,聊他年轻时骑车带她去乡下。
炉里的香烧到头,灭了。屋里静下来。
"奶奶。"我说,"您家老爷子刚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穿的是件蓝布褂子,袖口磨白了。他说,他走之前欠了您一句对不起。那年冬天,他把家里的煤钱拿去买酒了。"
刘奶奶的眼眶一下红了。
"他说,他现在挺好的。"我说,"他让您别老给他烧那种贵的香,浪费,您留着买点好橘子。"
"他最爱吃橘子。"刘奶奶说,"我年年给他供橘子,他都吃了没呀?"
"吃了。"我说,"他说甜。"
那天晚上,巷子里的人看见刘奶奶站在自家门口。她对着空荡荡的门槛说了好一阵话。末了,她进了屋,把门轻轻带上。
"你编的吧?"回家路上,青梧说。
"没编。"我说,"他真来站了一会儿。人走了,魂还在旧屋里待三天,等家里人想起来。这是规矩。"
"那你怎么知道他说什么?"
"他抽了签。"我说,"我爷爷教我的。老规矩,魂想跟家里人说话,借送神人的嘴。我爷爷干了一辈子,就是干这个的。"
青梧没再问。她走在我旁边,赤脚,踩在路灯投下的影子里。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爷爷教你的,不止送神。"
"还有做人。"我说。
路灯把两条影子拉成细长的一条。青梧走在我右手边,赤脚,踩在石板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路过巷口的卤味摊,摊主冲我招手:"拾儿,今天有卤鹅胗,留了一袋给你!"
"谢了,"我说,"放案板上,回头拿。"
摊主探头,看了看我旁边的青梧,笑了:"这姑娘,长得真清秀,是你什么人?"
"表妹。"我说,"来住两天。"
青梧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又走了两步,忽然开口:"本座不是妹妹。"
摊主没听清:"啊?"
"她刚来,不熟。"我接得快,"饿了,先走。"
走出去半条巷子,青梧才说:"你撒谎。"
"善意的。"我说,"省得解释。"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表妹,是什么?"
"亲戚。"我说,"住一块儿的。"
"哦。"她说,"那本座就是。"
她走在前头,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点。卤味摊的香味,混着夜风,从巷口一直追到我家门口。
第二天,巷子口又来了事。后街的王奶奶来找我,说她家门口总站着个老爷爷,也不进来,就站着。
"长什么样?"
"穿中山装。"她说,"戴个毛线帽,站着打瞌睡。"
我跟着去看。王奶奶家门口,确实站着个……我看不见。青梧在我肩头,耳朵转了转:"站着呢。是个老爷爷,脸都透明了。"
"他是谁?"
"你不认识?"青梧问我,"你问问他。"
我蹲下来,对着空气开口:"老爷爷,您找谁?"
风在巷子里打了个旋。青梧在肩头说:"他说,他是王奶奶的老伴。"
王奶奶在旁边,愣了一下,又摇头:"不可能。我家老头子,走了二十年了。"
"他走了二十年?"青梧翻译,"他说,他走了二十年,今天回来看看,认认门。他说他闺女结婚了,儿子搬去南方了,家里灯还亮着,他放心了。"
"那我怎么看不见他?"王奶奶问。
"他搭不上话。"我说,"二十年了,魂早就散得差不多了。今天能站在这儿,怕是费了大力气。"
"他为什么今天回来?"
"今天是你们结婚的日子。"我说,"您家挂历上画着红圈呢。"
王奶奶站在门口,愣了好半天。她慢慢走回屋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碗饺子。
"他爱吃白菜馅的。"她端着碗,放在门槛上,"我给他下了一碗。二十年没给他做了,做不坏。"
风又打了个旋。青梧说:"他吃了。他说,还是那个味儿。"
王奶奶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那天傍晚,门槛上的饺子碗空了。碗底干干净净,像被人舔过。
"走了?"我问。
"走了。"青梧说,"他说,这碗饺子吃完,就没什么可等的了。"
"他说谢谢了没?"
"没说。"青梧顿了顿,"他说,值了。"
那晚,整条巷子都点了灯。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大概是刘奶奶家的灯,亮到半夜没熄。后来好几家的灯都亮着,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像一条安静的河。
青梧坐在饭桌对面,摊开一本新本子。
"本座想记一下。"她说,"你爱吃什么。"
"怎么想起记这个?"
"知芽说,记了才有数。"她低头,翻开第一页,"过日子,得有个账本。"
我探头去看。第一页已经写好了几行字,笔迹干净,是她的字:
"沈拾,大年初十生。喜甜,怕辣。救猫不救自己。夜里睡觉不关窗,夏天嫌热,冬天嫌冷。"
"这都谁告诉你的?"
"知芽说的。"她顿了一下,"本座看着,不像。你还怕冷?"
"怕。"我说,"夏天都抱暖水袋。"
她在下面添了一行:怕冷,暖水袋。
"还有吗?"她问我,"你爱吃什么?"
"甜的。"我说,"桂花糕,糖芋苗。"
她认认真真记下来。记完,她合上本子,抬头看我。
"本座以后记着。"她说,"你不亏的。"
那天晚上,巷口的灯亮到很晚。我没有关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