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烛铺的午后,龙爷坐在柜台后头,对着一盘棋自己跟自己下。
看到我进来,他没抬头,先开口:"收香人在扫街了。"
"扫哪条街?"
"全城。"他把棋子在指间转了转,"城南两家香堂,昨天夜里断了供。师傅跑出去看,供台是空的。人没伤,香根给拔了。"
"谁干的?"
"灰制服的。"他说,"我告诉过你,收香人有一套人,专门干这个。今儿扫街,明儿扫楼,扫到谁家算谁家。"
"他们胆子这么大了?"
"不是胆子大。"龙爷摇头,"是他们不怕了。以前扫街,还挑夜里,挑没人住的庙。现在大白天的,堂口说端就端。这说明什么?说明上头给了话,放开了手。"
他抬起头,看着我:"你爷爷留下的摊子,他们摸清了。下个目标,八成是老百货七楼。"
"七楼?"
"七楼。"他放下棋子,"那地方,你爷爷守了二十年。里头供着什么,他谁都没说过。龙爷我干香烛一辈子,也就知道楼里有个香火线,常年不断。"
"那根线,谁供的?"
"没人知道。"他说,"我年轻时候问过他。他说,别问,问了你也供不起。"
"供不起?"
"那根线,一天要烧三斤上好的檀香。"龙爷竖起三根手指,"三斤,你知道什么价?一月下来,够一个白领吃喝。你爷爷一个走街串巷的,拿什么供?"
"那他怎么供下来的?"
"这就是邪门的地方。"龙爷说,"他不买香。我给他记账,他一年到头,买香的钱没过千。可七楼的香,一天都没断过。"
"那是谁在供?"
"我不知道。"他说,"这也是我后来,不敢上七楼的原因。你爷爷那楼,蹊跷事太多。有些,你不碰,就没事。碰了,就沾上了。"
我坐在柜台前,半天没说话。
"他让我躲一阵。"我又坐直了,"七楼要是被拔了根,你爷爷守的东西就没了。"
"所以呢?"
"不躲。"我说,"我爷爷守的,我来守。"
龙爷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知道你爷爷最怕什么?"他问。
"什么?"
"他怕你沾这个。"龙爷把棋子一个个收回棋盒:"他供七楼,二十年来。从没让你上去过一回。你小时候,他还特意把七楼的钥匙锁进铁盒,搁在柜台底下,让我看着。"
"钥匙呢?"
"你爷爷失踪那天,钥匙自己没了。"龙爷说,"我翻遍柜底,连个影子都没有。后来才知道,他走之前,把钥匙带走了。"
"带走了?"
"带走了。"他说,"他留给我一张条,写着:钥匙我带着,别让他上楼。"
我喉咙发紧:"他说的他,是我?"
龙爷没答。他看着棋盒里最后一颗子,摆进去,合上盖。
"神也好,鬼也好。"他说,"没你命大重要。你爷爷就你一个孙子,你要是出了事,他回来不得抽我。"
"我命大。"我说,"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瞪了我一眼,又笑了:"你小子这点随你爷爷,嘴硬。"
"那七楼到底供的什么?"
龙爷摆摆手:"不知道。你爷爷守口如瓶二十年,我逼问过他多少回,他一个字不肯说。"
"连您都不说?"
"他那人你还不知道。"龙爷说,"他说不说的,就是死也不说。你问他,他顶多回你一句:'供着安心。'"
我坐在柜台前,没吭声。香烛铺里的味道,沉沉的,全是陈香。
门口的影子晃了一下。
青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铺子门口,没进来。猫形,蹲在门槛上,耳朵竖着,正对着屋里。
龙爷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看见她,声音一下低了半截:"这猫……你带的?"
"我家的。"
龙爷没接话。他打量着青梧,又看看我,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青梧跨过门槛,走进来,蹲在柜台边。她抬头,看着龙爷,开口了。
"七楼供的那位是……"
龙爷的手猛地抬起来,一把捂住耳朵。
青梧的话顿住了。她看着他,眼神变了一下。龙爷放下手,两个人都没说话。
屋里的空气像糊了一层浆糊,谁都没先开口。
半晌,龙爷憋出一句:"那位,不能说名字。说了,它听得见。"
"听见了会怎样?"
"听见了,它就醒了。"龙爷压着嗓子,"它醒了,七楼那根香火线,就压不住它了。"
我转头看青梧:"那位是什么?"
青梧没答。她盯着柜台上的财神像,看了很久,才说:"那位要是醒了。城里没人送得动。"
"多厉害?"
"你爷爷当年,也送不动。"她说。
我后颈一凉:"那我爷爷是怎么守住的?"
"他没守。"青梧说,"他只供着。供着,那位就不醒。香不断,那位就一直睡。"
她站起来,抖了抖毛:"收香人要拔七楼的根。拔了,那位就醒了。"
"醒了好。"我说,"醒了,让他们尝尝厉害。"
青梧没接话。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拾。"她说,"你爷爷用二十年,供那根香。他不敢断,不是怕收香人。"
"那是怕什么?"
"他自己说过的话。"她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我追到门口,她已经跳上了巷子的墙头,不见了。
龙爷站在柜台后头,半晌,干咳一声:"小子。这事,你掂量着来。七楼那根线,是你爷爷的命根子,也是你的。"
"我知道。"
"不。"龙爷说,"你还不全知道。你爷爷守七楼那会儿,你还没出生。他是替你守的。"
我站在门口,香烛铺里那股陈香,冲得鼻子发酸。
"您说,他守七楼是替我守的。"我说,"他守的是什么?"
龙爷不答。他转回柜台,给自己点了支烟,抽了一口,才说:"我不知道。但你记着,你爷爷这辈子,就求过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出生那年,他来找我。"龙爷说:"他把七楼的钥匙交给我。他说:'要是我哪天走了,你替我看住这小子。别让他上楼,别让他查我。等他满二十,再把钥匙给他。'"
"钥匙不是被他带走了?"
"我后来又配了一把。"龙爷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把旧钥匙。铜的,磨得发亮。"他说满二十给你,你今年几月生的?"
"大年初十。刚过完。"
龙爷看着钥匙,看了很久。他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推到我面前。
"接着吧。"他说,"你爷爷说的日子到了。七楼,你自己上去,还是我陪你上?"
我伸手,握住那把钥匙。铜钥匙冰凉,握在手里,却像握着一块焙热的石头。
"我自己上。"我说。
"行。"龙爷点头,"后天晚上。老百货晚上七点关门,你七点半上,人少。"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上楼前,先来我这儿。我告诉你,七楼是怎么回事。你爷爷瞒了我二十年的事,今晚我捡着知道的,说给你听。"
"您不是不知道吗?"
"我是不知道七楼供的谁。"龙爷说,"但我这二十年,也不是白守的。钱、香、人,进过那道门,我都有数。"
他把烟按灭,看着我:"小子。你爷爷不在,城里的账,我替他看着。现在轮到你了。"
门口的风灌进来,卷起柜台上的黄纸边角。我攥着那把铜钥匙,站在香烛铺的门口,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