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货晚上七点关门。七点半,我从消防通道口摸进去。
楼道里没开灯。手电筒的光打上去,灰尘在光柱里飘。二楼到六楼全是仓库,铁门锁着,堆着落灰的旧货架。
味道往上走。越往上,檀香味越重。不是新香,是香烧了很多年的那种沉淀味。整栋楼,从六楼往上,像泡在香灰水里。
手机震了一下。知芽发的:楼外一切正常。青梧在楼对面蹲着,猫形,盯着七楼的窗户。
七楼的楼梯口,装着一扇铁门。锁是新的,跟楼里别的锁不一样。
我掏出龙爷给的铜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锁芯"咔嗒"响了。铁门自己弹开一道缝,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嘴。
我迈进去。
七楼没有灯。窗户全封着,厚重的窗帘拉得死死的。可屋里不是全黑。供桌前,燃着一排蜡烛,火苗沿着供桌摆了一圈,照出供桌的样子。
供桌是空的。
没有神像,没有牌位,没有香炉。桌面上落着一层灰,中间摆着一枚铜锁。
那枚锁不大,巴掌长,铜绿斑斑。锁身上没有钥匙孔,光滑得像块鹅卵石。它静静地放在桌面上,像放了几十年。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
龙爷说过,爷爷守七楼那会儿,我还没出生。他说爷爷是替我守的。我当时没听懂。现在站在空供桌前,我好像有点懂了。
爷爷守的不是神,是这枚锁。锁里锁着的,是他答应过谁的事。
蜡烛的火苗晃了晃。我这才看清,锁身上刻着两行小字。字很浅,年深日久,磨得只剩印子。
我凑近了念:"城隍印镇此,百邪不近。"
后面还有半句,刻得更浅。我换了三个角度才看清:"香火断则……"后面没字了。像是刻到一半,被人停手。
"香火断则什么?"我自言自语。
我小时候问过爷爷:七楼是什么?爷爷蹲下来,把一颗糖塞进我嘴里,说:"七楼是爷爷睡觉的地方。你不上楼,爷爷就睡得好。"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七楼的方向。他这一辈子,跟我说谎只说过这一次。我三岁就拆穿了他。他睡觉的屋在一楼,我认得他的拖鞋。
他笑了笑,又摸了摸我的头:"等你大一点,再告诉你。"
他等了很久,等到我长大,等到他失踪,那句话也没说出来。
他还在的时候,每天傍晚都点一炷香。香插在老瓷瓶里,烟细细的,往屋顶上走。我放学回来,先看见那缕烟,再推门。
"爷爷,"我说,"作业写完了。"
"写完就摆碗筷。"他坐在小板凳上,摊开一本旧账本。笔尖蘸着红墨水,一笔一笔地记。
我凑过去看过一次。账本上记的,全是巷子里的人名。这个月供了多少香,那家添了什么供品。名字用黑字,数字用红字,清清楚楚。
"记这个干什么?"我问他。
"记住谁家对神好。"他说,"等他们有事,神先记着谁。"
"神也记这个?"
他合上账本,想了想:"神记不记得,我不知道。我记得。"
那时候我只觉得他老糊涂。现在站在七楼的供桌前,我忽然明白。他那本账,记的不全是神的事。
记的是人。
锁没有回答。供桌上的蜡烛,火苗齐齐地往一个方向偏。我顺着看过去,是窗户的方向。
窗外,老百货的对面楼顶,亮起一点红光。很淡,像烟头的余烬。我看了一会儿,那点红光暗了。
檀香的味道忽然加重了。供桌下传来"咔"的一声,极轻,像干木头发出的响。
我低头。铜锁的锁缝里,卡着一张纸条。纸条卷着,抽出一半。
我伸手抽出来。纸很薄,很旧,边缘发黄。展开,上面是爷爷的字,笔画往下使劲,最后一笔往上挑:
"锁住的是谁,别开。开了,你就得替我送那个神。"
我攥着纸条,手心里全是汗。
爷爷的字,我是认得的。他写字有个毛病,写到"神"字,最后一竖总拉得很长,像怕神跑了一样。这张纸上的"神"字,也是这样。
"锁住的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锁还是没回答。
然后它回答了。
铜锁"咔"的一声,自己开了一道缝。很细,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缝里没有光,没有风,什么都没有。
可我从那道缝里,闻到一股味道。
是烧焦的纸味,混着很浓很重的檀香。那股味道贴着缝往外冒,像锁里藏着一整个烧着的庙。
楼对面,青梧的声音炸进来,隔着玻璃,听得清清楚楚:
"沈拾!别碰那锁!"
我手一抖,钥匙掉在地上。铜锁的缝,又悄悄合上了一点,只留针尖大的空隙。
楼下的消防通道里,传来脚步声。很多双脚,踩在铁楼梯上,一步一步,正在上楼。
我握着那张纸条,退到供桌后头。青梧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贴着玻璃传的:
"收香人上来了。七楼,他们是冲着锁来的。"
"我知道。"我低声说。
"锁不能开。"她说,"开了,那位就醒了。"
"可是爷爷的字条……"
"别开。"她打断我,"你爷爷说的也是别开。"
我蹲下来,把纸条收进怀里。楼下的脚步声已经上了六楼,铁楼梯被踩得哐哐响。我数了数,至少七八双脚。
青梧在对面楼顶,把我看得清清楚楚。她又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沈拾。你听我说。"
"嗯?"
"他们要是真动了锁,你什么都别管,跑了就是。"她说,"印是死的,你是活的。你爷爷留你一条命,不是为了让你替他堵枪眼的。"
"那锁呢?"
"锁丢了,还能抢回来。"她说,"你没了,谁去抢?"
我握着铜钥匙,站在供桌后面,没吭声。
楼道口的脚步声停了。门缝里,透进来几束手电的光。
"来了。"我说,"今晚,锁在人在。"
脚步声在七楼门口停下。门缝里,手电的光晃了晃,有人压低嗓子说:"到位了。七楼,人不多。锁在供桌上。"
"上。"
铁门被推开。进来的灰制服背着光,手电筒的光柱直直打在我脸上。我眯起眼,没躲。
领头的往前走两步,看清供桌上那枚铜锁,脚步一顿。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锁,眼神变了几变。
"你爷爷的?"他问。
"我家供的。"我说,"你想拿,得先过我这关。"
"你一个毛头小子。"他嗤了一声,"你爷爷当年,都不敢拦我们。"
"我爷爷那是让着你们。"我说,"我不是。"
"你爷爷人呢?"
"走了。"我说,"他走之前留了话:锁在,人就在。你们要是想动它,先把我撂倒,再跟锁打招呼。"
"你倒挺横。"领头的手撑在门框上,低头笑了一下,"你爷爷那会儿,可比你懂规矩。"
我们隔着七楼的黑暗对峙。供桌上的蜡烛,火苗齐齐地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
"动手吧。"我开口,"别磨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