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香人上到七楼,一共九个。
灰制服,同一款。走最前面的那个,手里拎着一根铁钎,钎头磨得发亮。他看见我站在供桌前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小子。"他说,"你来得倒快。"
"你们也快。"我说,"扫街扫到七楼了。"
"你爷爷守的香根,今晚收。"他往前走了一步,"识相的,让开。"
我站在原地没动。他身后的灰制服们散开,想包抄。
楼道口只有一扇窄门。我站的位置正好堵住它。
"你们知道七楼供的什么吗?"我问。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上头只要锁。"
"那你们更得知道。"我说,"七楼供的不是神,是我爷爷的债。"
他从腰后抽出一根截铁管,掂了掂。我没动。我兜里揣着那卷红纸,纸上是爷爷的颂文。
"香火从来处来。"我开口念,"愿力往去处去。"
领头的灰制服脚步一顿。
"此位不受无根香。"我继续念,声音不高,但楼道里回响。
供桌上的蜡烛,火苗齐齐倒向门口。灰制服们朝前冲。我往后退半步,把颂文念满:
"此香不接无主愿。虚位留别处。真神归本座。香尽线即断。"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我抬脚,把楼道口那盏应急灯踢亮。
灯是坏的,只闪了两下。可就在那两下闪烁里。灰制服们看见,楼道口的墙上贴满了一张张黄纸。
是龙爷给的。他说七楼不太平,让我上楼前,把这摞黄纸按墙贴一圈。
我不懂什么法门。我只知道,爷爷的颂文,念出来是能压人的。黄纸挡不住人,但能挡一瞬间。
领头的一脚踩上第一张黄纸。脚底像抹了油,整个人朝前滑出去,撞在前面灰制服的背上。第二张,第三张,楼道里陷成一团。
"继续走!"领头的爬起来,"他一个人,堵不住!"
我站在供桌前,又念了一遍颂文。这次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蜡烛的火苗"呼"地拔高一截。供桌上的铜锁,忽然自己震了一下。
灰制服们齐齐顿住。领头的那人,目光从锁上移开,盯着我:"小子。你爷爷用的一生,你拿命来续?"
"我乐意。"我说。
他不再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一把香灰。他朝我扬过来。
香灰糊了一脸。我闭眼,耳边全是脚步声。再睁眼时,领头的已经绕过我,手伸向供桌上的铜锁。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我说了。"我喘着气,"这锁,不能碰。"
他反手一拧,我胳膊剧痛,半跪下去。他另一只手,够到了铜锁。
指尖碰上锁身的那一瞬,锁"咔"地裂开一道缝。
一股风从锁缝里泄出来。风不大,却带着热度,像站在烧红的铁炉边上。领头的灰制服手指缩回去,像被烫了。
然后他整个人朝后飞出去,撞在墙上,闷哼一声。
铜锁的缝,越来越宽。
那股风灌满整个七楼。蜡烛全灭了。黑暗中,锁身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光,照亮了供桌周围的灰制服们的脸。
他们站在那里,直愣愣地看着那枚锁,像看着什么不敢碰的东西。
我也站着。那股风刮过来的时候,我整个人被掀得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供桌,供桌腿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响。
"城隍印……"领头的声音在抖,"城隍印怎么会在这里!"
锁缝里泄出的光,在墙上投出一道影子。影子的形状,像一顶官帽,又像一方印。
墙上的影子晃了晃,朝我偏过来。
青梧冲进七楼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她白裙子,赤脚,整个人的轮廓发着淡光。她冲到供桌前,一把抓住我的手。
"抓住我。"她说,"闭眼。"
我闭眼。她的手心很凉,贴在我手背上,像攥着一块冰。
"借我一点。"她说,"就一点。你心里想着那个神,想着你爷爷供了他二十年。"
我照做。脑子还懵着,只有一片翻涌的念头。爷爷供了二十年,供的是谁?
念头还没成型,我手心里涌起一股热流。顺着胳膊,涌进青梧握着我的那只手里。
"够了。"她低声说。
她松开我,转身,面向那枚铜锁。
锁缝里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白发梢,肉眼可见地白了一截。
"本座在此。"她开口,"香火不退。城隍印归位,百邪不近。"
锁"咔"的一声,合拢了。
缝闭死,光灭了。七楼重新陷进黑暗。只有供桌上那排蜡烛,不知谁重新点着了,火苗矮矮地摇曳着。
灰制服们瘫在楼道里,有的扶着墙喘气,有的直接坐在地上。领头的那个,半跪在门口,抬头看着我,眼神像见了鬼。
"你们还不走?"我哑着嗓子问。
"走……"领头的人撑着墙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枚铜锁:"今晚这事,我们记下了。"
"记着点。"我说,"这锁,是我爷爷的。谁来取,谁先问我。"
他带着人退下楼。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像退潮的水。
楼里的蜡烛烧到只剩半截,火苗矮下去。青梧蹲在供桌边上,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走过去,看着她:"你还好吗?"
"还好。"她说,"就是手有点烫。"她抬起手,掌心红了一片,"城隍印的神威,不是白借的。你爷爷供了二十年,我只接住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能接住?"
"不知道。"她老实说,"你喊我的时候,本座没想那么多。"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她的白发梢,比刚才进来时,又白了一截。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以后别这么干了。"我说。
"你少惹点事,本座就不用这么干。"她说。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手背,红了一片。像被火烤过,起了一片水泡。
"你手也伤了。"她说。
"比你轻。"我说,"我皮实。"
青梧看着窗外。天边露出一线青白,快亮了。
半晌,她开口:"印呢?"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枚铜锁还躺在供桌上,锁身安静。就在我看过去的时候,锁身上,浮起一行金字。
字是爷爷的笔迹,笔画往下使劲,最后一笔往上挑:
"拾,替我看好它。"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这行字……"我说,"是爷爷写的?"
"是。"青梧说,"他早就写好了。就等你开锁的日子。"
"他算到我会开锁?"
"他算到有人会开。"她说,"他替你把话留在这儿了。"
我蹲下去,和那枚铜锁平视。锁身上的金字,随蜡烛的光,一明一灭。爷爷的字,一笔一划,都在说同一句话:别怕,我安排好了。
"它认得这行字。"我说。
"它认得你爷爷。"青梧说,声音很轻,"这枚印,认主。它认的是你爷爷。"
"那我呢?"
"你爷爷把它交给你了。"她说,"它也会认你。只要你接。"
我伸手,指尖落在锁身上。金字在指尖底下,微微发烫。像爷爷还在的时候,天冷,他让我把手揣他兜里。
"行。"我说,"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