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印带回家,我养了三天手。
右手手背那一片水泡,龙爷看了直摇头。他给我上了三天的药,边抹边说:"你小子也是,那玩意能空手摸?那是印,不是门把手。"
"它自己开的缝。"我说,"跟我没关系。"
"缝是自己开的,可你把手伸过去了。"龙爷说,"印认主,认的是侍奉它的人。你爷爷摸了二十年,你头一回摸就烫成这样,算轻的。"
青梧坐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那几天,家里多了几个纸人。
青梧说,城隍印的余韵滋养她,能多捏几个纸人。纸人不大,巴掌高,站一排,整整齐齐。
第一天,纸人叠被子。
我起来的时候,被子叠成了豆腐块。我心说我也没这习惯。看了一眼床角,三个纸人正努力把最后一个角压平。
第二天,纸人偷供果。
供桌上供着城隍印的香和果子。纸人半夜摸过去,把一个苹果滚走了。第二天早上,苹果在电视柜底下,被啃了一口。三个纸人排排坐在供桌下头,脸上还粘着苹果渣。
"谁吃的?"我问青梧。
"本座没吃。"她摇头,"本座看见的时候,它们已经吃完了。本座替你骂了它们。"
"骂了多久?"
"骂到它们把剩下的果核藏起来为止。"
第三天夜里,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起床一看,客厅的电视亮着。三个纸人排排坐在沙发上,正对着屏幕,看得入神。
电视里在放动物世界。画面上是两只狮子在打架。
青梧坐在沙发上,翘着脚,也在看。她看见我,抬了抬下巴:"本座睡不着,借它们看看。"
"你还看动物世界?"
"本座三百年前,见过真狮子。"她说,"比电视里的凶。那会儿的狮子,敢从城隍庙门口过。"
"然后呢?"
"然后被本座赶跑了。"
纸人学得倒快。第二天早上,三个纸人在客厅里对打。小的那个扑上来,被大的一个扫堂腿掀翻。滚了三圈,站起来,拍了拍纸屁股,又扑上去。
"谁教的?"我问青梧。
"电视。"她头也不抬,"动物世界,狮子打架。"
"那是狮子。"
"本座知道。"她说,"它们不知道。"
三个纸人打得正欢,最小的那个忽然停下来,扭头看了我一眼。它跑到茶几边,捧起那半杯水,摇摇晃晃走过来。举到我面前,两只纸手还托着杯底。
"哎呀。"我说,"纸人还会倒水。"
"它学的。"青梧瞥了一眼,"昨晚上看动物世界,母狮子叼水喂幼崽,它看了三遍。"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纸人举着杯子的时候,指缝漏了一半。地板上一小片水渍,棋盘似的。
"谢了。"我说。
小纸人立正,鞠了一躬,然后又扑回那团混战里,被大哥掀翻在地。
青梧看着它们,难得地笑了一下,嘴角弯着,很快又压平了。
我认命地坐进沙发,跟三个纸人和一个旧神一起,看完了半集动物世界。
看完,青梧忽然盯着我:"你手还疼吗?"
"不疼了。"我说,"龙爷的药,管用。"
"本座看看。"她拉过我的右手,指尖在烫伤的疤痕上停了一下,"城隍印认主的印子。这疤,以后褪不掉了。"
"留着呗。"我说,"反正也不难看。"
"你爷爷手上也有一个。"她说,"他右手虎口,一个铜钱大的疤。他说,是他年轻时候,替谁挡了一下,落的。"
我低头,看着手背上那片烫痕。爷爷的疤在虎口,我的疤在手背。祖孙俩,一人一个。
"他替你挡的。"青梧说,"他右手虎口那道疤,就是你爷爷接城隍印的时候,落下的。"
"那他……"我嗓子发干,"他接印那天,也是被人堵在七楼?"
"本座不知道那天的事。"她说,"本座只知道,你爷爷接了印,守了二十年,一句话没跟你提过。他不想让你知道,这行当的代价。"
电视熄了。半夜,电视关了,纸人排着队回盒子里躺好。青梧没睡,她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
"知芽来消息了。"她说,"运维中心,一夜搬空。"
"搬空?"
"人走了,机器也走了。"她说,"供台上留了一张照片。"
她把手机递过来。照片是知芽拍的:空荡荡的机房,供台上放着一张旧照片。照片里,两个人并肩站着。一个是爷爷,年轻许多。另一个穿着灰制服。
灰制服那人的脸,被撕掉了。
照片的右下角,留着一小片撕裂的痕迹,边缘卷着毛。我盯着那个空白的位置,看了很久。
"照片里那个灰制服的。"我说,"跟昨晚那帮人,一伙的?"
"更早。"青梧说,"这身灰制服,款式跟现在的不一样。是早年灵务局的制服。"
"灵务局?"
"管香火的一个衙门。"她说,"早年间,城里管庙的都归它。后来撤了。"她顿了顿,"你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怎么会跟灵务局的人站在一起?"
我没说话。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也空着,什么字都没有。
青梧从盒子里捏起一个纸人,按在照片旁边。纸人站直,正好跟照片里灰制服那人的身高一样高。
"本座见过这人。"她忽然开口。
我抬头:"你见过?"
"不是现在。"她放下纸人,"是庙倒的那晚。"
屋里安静了。三个纸人排排坐在供桌下,一动不动。
"庙倒的那晚,"我慢慢问,"你也在?"
"本座在。"她说,"本座亲眼看着城隍庙塌的。那晚点火的人,就是穿灰制服的。"
"点火?"
"庙难那晚,不是神散。"她说,"是有人点了火。火烧到供台,香断了,神像裂了。本座那时候还小,斗不过他。"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本座记了他二十多年。这张照片上的人,本座记得他下巴上那颗痣。"
我低头,再看那张照片。灰制服那人的脸被撕掉了,撕痕正好在脸的正中。照片底下,肩膀的位置,扣得整整齐齐。
"所以这个人,二十多年前就在城里。"我把照片收起来,"他烧了庙,后来跟爷爷拍了这张照片。"
青梧没接话。她看着窗外,夜风把她的白头发吹起来。
"爷爷认识他。"我说,"爷爷跟他照相,说明爷爷跟他是一伙的。可他烧了庙……"
"你爷爷不是那种人。"青梧说。
"我知道。"我说,"可这张照片,总得有个解释。"
我拿起手机,给龙爷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我去铺子。问您点旧事。
龙爷回得很快:来。我等你。备了好茶。
发完消息,我放下手机。青梧还在窗台上坐着,盯着照片里的灰制服看。
"你记了他二十多年。"我说,"他要是还活着,你认得出他吗?"
"认得出。"她说,"下巴上那颗痣,左边第三颗门牙缺了半颗。他说话的时候,舌尖会碰那半颗牙。"
"你记得这么清楚?"
"他烧了本座的庙。"她说,"本座记人的方式,比记仇更准。他的脸,本座画都能画出来。"
"那明天,跟龙爷去问。"我说,"他要是认得这张脸,就有谱了。"
"嗯。"她点头,又补了一句,"你手还疼吗?"
"不疼了。"
"那就早点睡。"她说,"明天有你忙的。"
我把照片收进抽屉,锁好。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我关了灯,躺下,手里握着那枚铜钥匙,一夜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