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爷的香烛铺后头,连着三间屋。他自己住一间,灶间一间,还有一间堆香,常年锁着。
我下午到的时候,他正在灶间炸带鱼。油锅滋啦啦响,香味直往门缝外头钻。
"坐。"他头也不回,"先吃,吃完再说。"
他端出三样菜:炸带鱼,拍黄瓜,一碗西红柿蛋汤。米饭压得实实的,冒尖。他把筷子递给我,自己夹了一块带鱼,嚼了两口。
"照片呢?"他问。
我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他放下筷子,擦擦手,拿起照片,凑到窗边,就着光看了半天。
"灵务局的。"他说,"早年的制服,肩章两杠,是局里的老人了。"
"您认识他?"
龙爷没答。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盯着灰制服那人的肩章看。看了很久,他才开口:"这肩膀的轮廓……我好像见过。"
"在哪见过?"
"说不上来。"他说,"年头太久了。灵务局撤的时候,我还没开铺子。那时候,我跟着我爹在巷口卖纸钱。"
"灵务局撤了多久?"
"三十年了。"他说,"撤得急,人全散了。档案烧了一部分,剩下的不知道运到哪儿去了。"他顿了顿,"你爷爷那会儿,还年轻。"
"我爷爷跟灵务局有关系?"
"你爷爷那会儿,跟灵务局走得很近。"龙爷说,"他年轻时候在城隍庙帮过工。庙里的香火账,他管得门清。灵务局的人,三天两头来查账,就跟他熟了。"
"那他跟灵务局的人合照,不稀奇?"
"稀奇的是合照的背景。"龙爷指着照片角落,"你看这儿,这扇门你认得吗?"
我凑过去看。照片的角落里,露出一扇朱红色的门。门楣上,隐约有字。我眯起眼辨认,只认出半个"城"字。
"城隍庙。"我说。
"对。"龙爷说,"这张照片,是在城隍庙门口拍的。城隍庙倒了三十年,这张照片,至少三十年了。"
"他一个帮工的,怎么会跟灵务局的人在庙门口合照?"
龙爷摇摇头,把照片翻过来,指着背面一行铅笔字:"你看这儿。'庙门合影,留档。'留档两个字,是灵务局的章。"
"灵务局拍的照片,留的档?"
"嗯。"龙爷说,"灵务局早年爱干这个。庙里的开支、香火、人员,全拍照留档。他们撤走的时候,档案烧了一部分。这张能留到今天,怕是有人特意收着的。"
"谁收的?"
"我哪知道。"他说,"兴许是档案漏烧的,兴许是有人从火里抢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说:"你爷爷那人,命里带煞。他年轻时候,跟谁走近,谁就出事。灵务局跟他走近了没几年,整个局就撤了。城隍庙跟他走近了没几年,庙就倒了。"
"那是爷爷的错?"
"不是。"龙爷说,"是那些地方,本来就撑不住了。你爷爷是去收拾烂摊子的。收拾完了,烂摊子散了,人家就说他命里带煞。"
他夹了一筷子带鱼,没往嘴里送。在碗沿上搁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爷爷年轻那会儿,比你会来事。"
"来什么事?"
"人情。"他说,"他进庙帮工的头一年,庙里要修香炉,缺钱。他挨家挨户去化缘。一户一户敲门,不进门,就在门口站一会儿,把来意说清楚。我告诉你啊,那会儿他衣裳洗得发白,裤脚还有窟窿。可人家就认他。没半个月,钱凑齐了。"
"他嘴巧?"
"不巧。"龙爷说,"他实诚。他说修香炉,就真的是修香炉,一块铜板都记在账上。人家信的就是这个。"
他顿了一下,又说:"后来庙里不景气,香客少了。他也没走。他说,香火这个东西,庙热不热闹另说,人心里有没有,才是真章。他不走。"
油锅里的油,发出细小的噼啪声。我低头,把碗里那口饭扒完。
"他心里一直有你。"龙爷说,"他跟我说过两回,说拾儿懂事,舍不得让拾儿沾这些。可你沾了。"他看着我,"他要是知道,你接了这摊子。嘴上不说,心里怕是高兴的。
灶间的油锅还热着。龙爷把照片放回桌上,指腹在灰制服那人肩膀上摩挲了一下。
"这人的肩章纹路,我好像在某本旧册子上见过。"他说,"灵务局撤之前,发过一本证件册子。册子里有各人的照片和编号。"
"那本册子呢?"
"听说被收走了。"他说,"灵务局的旧档,撤的时候全移交了。移到哪,没人知道。"他叹了口气,"三十年了,物是人非。你爷爷守的那摊子,现在连个问的人都少。"
他正要再开口,柜台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喂了一声,脸色忽然变了。
"是,是我。"他说,"老百货那块地……改造?嗯,嗯。"
我听见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龙爷的表情,从疑惑,到沉默,再到攥紧电话线。
"做顾问?"他说,"我算什么顾问。我在那块地边上开了快三十年铺子……嗯。行。我知道了。到时候联系。"
他挂断电话,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
"怎么了?"我问。
"灵务局电话。"他说,"老百货那块地,要改造。他们请我做顾问,说是了解老城区香火情况的人不多,让我合计合计。"
"老百货已经卖给敬神集团了?"
"没有。"他说,"地是灵务局的。早年收归的。他们一直没动,现在要动了。"
"他们要动七楼?"
"不知道。"龙爷说,"电话里没说。只说,让我做顾问,出个方案。"
他沉思片刻,又拿起那张照片,正要开口,里屋传来一声喊:
"张德贵!菜凉了!"
龙爷手里的照片一抖,赶紧应声:"来了来了!"
他冲我使了个眼色,把照片收进怀里,压低声音:"这事有蹊跷。电话早不来晚不来,你查照片,电话就来了。"
"您猜是有人盯着?"
"盯不盯的说不好。"他说,"我告诉你啊,这节骨眼上,什么巧合都别信。"
里屋又喊了一声。龙爷把照片塞进抽屉,锁好,站起来,搓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压低声音说:
"我告诉你啊,这人的名姓,你最好别在明面上打听。"
"为什么?"
"能跟灵务局老人合照的人,三十年还让人记着。"他说,"这种人的名姓,沾上了,甩不掉。"
他撂下这句话,进了里屋。隔着门,传来他媳妇的声音:"跟谁说话呢,这么半天?""一个后生,问路的。""问路问到饭点?""他问的路,有点绕。"
我坐在灶间,把那张照片的地址记在心里。桌子上的带鱼还热着,我夹了一块,嚼着,没尝出味儿。
手机亮了一下。一条陌生消息,没有备注,号码是一串从没见过的数字:
"你在找爷爷?我知道他在哪。"
我盯着那行字,筷子停在半空。
发件人一栏,是空的。号码没有归属地,像是从哪儿复制过来的一串数。
我回了一条: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像扔进空井里。过了两分钟,没有回音。
我把那串号码抄下来,把手机屏幕暗下去。灶间的灯亮着,油烟的味儿还在,桌子上的菜,已经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