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汽车旅馆的门脸,灰扑扑的。招牌上的霓虹灯,只亮了半边。
我按照短信给的地址,找到307房间。门虚掩着,屋里亮着灯。
推门进去,房间里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灰西装,没打领带。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他看见我,站起身,伸出手:"沈先生?我是祁先生。"
"我爷爷在哪?"
"别急。"他笑了笑,"坐。喝点什么?"
"不用。"我说,"你短信里说,你知道他在哪。"
"我知道。"他给我倒了一杯水,推过来,"而且我可以告诉你。甚至,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
"条件呢?"
"痛快。"他赞许地点头,"两个条件,你选一个。"
"说。"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老百货七楼的那枚铜锁,交给我。你爷爷,我原样送回你面前。"
"第二?"
"第二,你带着那位旧神姑娘,离开这座城。"他说,"你爷爷留下的事,我们接手。她也可以走。"
"你们接手我爷爷的事?"我重复了一遍,"我爷爷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接手了?"
"沈先生。"他慢条斯理地说,"你爷爷当年,跟我们集团合作过。他管城隍庙的香火账,我们管运营。一套班子,各管一头。后来闹掰了,他才自己当起送神人。"
"我爷爷跟你们合作过?"
"有凭据。"他弯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你自己看。"
信封没有封口。我抽出来,是一张旧纸,比A4略窄。
那是爷爷的送神单。
纸的上半截,印着送神人的抬头。红字,小篆:"城隍座下,送神为业。"下半截,是手写的字,爷爷的笔迹:
"客户:青梧。事由:续香。期限:本座香火尽时止。"
落款,只有爷爷的私章。日期一栏,糊了,只能辨认出"一年前"几个字。
我盯着"青梧"两个字,后脑勺一阵发麻。
客户是青梧。爷爷接的单,客户是青梧。爷爷替青梧续香,这回清清楚楚写在纸上。
"这张单,是假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纸是真的。"祁先生说,"你爷爷的字,你比我认得。日期是糊了,不是你爷爷糊的。单子,是别人抄的。"
"抄的?"
"你爷爷的私章,市面上仿不了。"他说,"这张单子,是档案室里抄出来的存档。原单在谁手里,我们也不知道。"
"你们也不知道?"
"我们查了三年。"他说,"你爷爷失踪前,一口气接了三张单子。两张是正常的送神,一张就是这个。这张的客户,是'青梧'。"
屋里安静了。空调嗡嗡响,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
"我爷爷接了这张单,就失踪了?"我问。
"差不多。"他说,"他失踪那晚,城隍庙的香火断了。第二天,你爷爷就不见了。我们查到的线索,都指向这张单子。"
"你们想让我去找这张单子的原单?"
"我们想让你,把你爷爷找回来。"他说,"你爷爷是镇香火的好手。他走了,我们集团这条线,断了三年。"
"所以你们要我找爷爷,然后呢?"
"然后,谈合作。"他说,"你爷爷当年谈崩的合同,你可以接着谈。条件,包你满意。"
我没接话。我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送神单。客户栏"青梧"两个字,是印刷体打的,不是手写。纸张很旧,边缘发黄,折痕很深。
"这张单,我能带走吗?"我问。
"不能。"他收回去,"这是原件。你只能看。"
"那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爷爷,还活着。"他喝完水,站起身,"他活着,而且还在接单。这张单子的存档,是一个月前补的。补档的人,是你爷爷的笔迹。"
"我爷爷还活着,还在接单?"
"是。"他说,"所以我说,我们可以合作。你找他,我们也找他。找到了,你带走你爷爷,我们带走我们的线索。两不耽误。"
他走到门口,停下,回头:"我留个信封给你。里面有我的联系方式。你想通了,随时找我。"
他放下信封,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坐在床边,拿起那个信封。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我抽出来,愣住了。
是爷爷的送神单。客户栏写着"青梧",落款只有爷爷的私章,日期糊了。
跟祁先生给我看的那张,一模一样。
"这是他留的第二份。"我自言自语,"他说只能看不能带走,却偷偷塞了一份给我。"
我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爷爷的字,我不可能认错。这张单子上的字迹,每一笔都对得上。
爷爷还活着。而且,他一年前接了青梧的续香单。
门外,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皮鞋踩在陈年的地板上,整齐地朝着307房间走来。
我站起身,把那张单子折好,塞进怀里。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然后,整齐地,敲门声响起。
我攥着门把手,没开。
手机响了一下。祁先生的消息:"沈先生,条件可以改。锁,或者她,二选一。你选一个。"
门外的敲门声,又响了三下。这次更重。
我退到窗边,推开窗。楼下的停车场,停着几辆黑色轿车。车灯亮着,对着旅馆门口。
"锁,或者她。"我念了一遍这句话。
窗外的风灌进来。我把那张送神单又摸出来,看了一眼客户栏那两个字:"青梧"。
"我爷爷的单。"我说,"轮不到你们发。"
我把那张单子,对着打火机,点了。
纸烧得很快。火苗舔着边缘,卷起,变成灰。爷爷的字,在火光里依次消失。最先没的是"客户",然后是"青梧",最后是那枚私章的印。
灰掉在地上,还带一点点温热。
我把火灭了,转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灰制服。为首的看见我出来,愣了一下。他身后的人,手已经摸向腰间。
"沈先生。"楼梯口,祁先生的声音传上来,"烧了也没用。那张单子,我看过不下十遍。你爷爷接青梧的续香单,这事已经是板上钉钉。"
"板上钉钉?"我重复了一遍,"我爷爷的单,轮不到你们发。"
他站在楼梯拐角,仰着头看我,笑了一下:"那祝你好运。明晚,老城隍庙。你爷爷在那儿等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今晚给我打了电话。"祁先生说,"他说,他要见你。让我帮忙,把话递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