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汽车旅馆出来,是青梧开的"门"。
她拉着我,冲着走廊尽头的窗户撞过去。我闭着眼,只觉得脸上一凉,再睁眼,已经站在旅馆后街的巷子里。夜风扑面,背后传来脚步声和喊声,越来越远。
我们跑了三条街,才停下来。青梧撑着墙,喘了好一会儿。她的白发梢,在路灯下看着,又白了一截。
"你还好吗?"我问。
"没事。"她说,"就是神力耗得多。得养两天。"
她确实养了两天。这两天,她窝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看完了三季动物世界。纸人排排坐在她脚边,跟她一起看。
她没提那张烧掉的单子。我也没提。
可那张单子上的字,我背得下来。"客户:青梧。事由:续香。"爷爷接了她的单,替她续香。他续了多久?从她出现那天起?
她说是她来找我的那天,香火重新燃的。可要是爷爷一直在偷偷给她续香呢?
"你爷爷那本手记里,写过青梧吗?"知芽打电话来问。
"没有。"我说,"手记里全是送神的旧账,没提过她。"
"那就奇怪了。"她说,"你爷爷接了她的续香单,手记里半个字不写?"
"他那人,"我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露。"
"我这边倒是有个新发现。"知芽说,"城南大学档案馆,有一张城隍庙的壁画照片。你来看看。"
城南大学档案馆在图书馆三楼。知芽带我到的时候,管理员正把一张大幅照片从柜子里取出来。
照片很大,裱着框。画面上,是城隍庙的正殿。殿里香火缭绕,供台上摆着供品。殿门两侧,各画着一幅壁画。
"这是庙难前拍的。"知芽说,"你看殿门左边那幅壁画,画的是城隍出巡。右下角,有个落款。"
我凑近看。落款很小,藏在壁画右下角的苔痕里。字迹半糊,勉强认出三个字:某某绘。
"看不清。"我说。
"我找修复的师兄辨认过。"知芽说,"他说,这是庙难后补绘的。原画毁在庙难里,后来有人照着旧照片重新画的。"
"谁补的?"
"主持开光的人。"她说,"师兄说,补绘的壁画要开光,得请一位懂行的师傅来主持。他查了馆里的旧档,开光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她翻出手机,把档案照片递给我看。档案页的空白处,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开光:沈敬堂,亲自主持。"
沈敬堂。我爷爷的名字。
"我爷爷……给城隍庙的壁画开过光?"我愣住了。
"不止。"知芽说,"档案里还有一笔。庙难之后,补绘壁画那段时间,沈敬堂常驻城隍庙旧址,住了一年。"
"他住在那干嘛?"
"档案没说。"她说:"但补绘壁画的那位画师,师兄查过他晚年口述。他说:'那座庙,我们画的时候,每天早上都有一个老人来。他不上香,就站在壁画前,站一会儿,走。'"
"那个老人是我爷爷?"
"画师说,那老人眉尾有颗痣。"知芽看着我,"跟你那颗,一模一样。"
我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庙门口那幅壁画,画的是城隍出巡。出巡的队伍里,有轿子,有仪仗,还有一个打伞的。
伞下那个人,脸被画得模糊。
"这谁?"我问。
"画师说,他画的时候,是照着一个人画的。"知芽说,"画师问他:这伞下人,画谁?他说:画一个想看的人。"
"他想看谁?"
"他摇头,说:画出来,就不怕忘了。"
我盯着那个模糊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爷爷不是失踪。"我低声说,"他是去守着什么了。守一个他想看的,看住了一辈子。"
青梧站在我身后,看着那幅壁画。她看着看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本座想起来了。"
我转头:"想起什么?"
"那晚。"她说,"庙里添香的人,是你爷爷。"
"庙难那晚?"
"那晚,本座记得,有个人来庙里添香。添了三炷,跪在供台前,说了很久的话。"她说,"本座当时受了伤,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说话的声音,像在求什么人。"
"他求的什么?"
"他不说。"青梧说,"他添完香,在供台前磕了三个头,走了。"
"那个人是我爷爷?"
"是他。"她看着壁画,"他看到这画,本座才想起来。那晚添香的人,是你爷爷。他替你,跟本座做了个约定。"
我心跳漏了一拍:"什么约定?"
青梧没立刻回答。她看着壁画,看了很久。窗外有风,把她的白发梢吹起来。
"他说,若有一日,香火再燃。"她慢慢说,"要本座,替他看住一个人。"
"看住谁?"
她转回头,看着我。眼睛弯了一下。
"那个人,是你。"
档案馆里安静下来。管理员在不远处整理书架,书页哗啦哗啦地响。窗外,太阳正好落下去,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
我站在原地,喉咙里像堵了一团东西。
"他替我,预定了你?"我的声音有点哑。
"他替本座续了香。"她说,"本座活过来,就是要还他这炷香。他不要香。他要本座,看着你。"
"所以……"
"所以本座没走。"她说,"你爷爷算好了。他把自己算进去,也要让本座,站在你这边。"
我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爷爷的字条、铜锁、手记,还有这满墙的壁画,全串起来了。
"他藏了多久?"我问。
"从你出生那年起。"她说,"他年年上香,年年续,续了二十年。他算准了,他走了,还有本座。还有龙爷。还有老白。他把你,托付给了整座城。"
我背对着那幅壁画,站了很久。最后我说:
"那他呢?他自己呢?"
青梧没有回答。她伸手,指尖落在我手背上那道烫伤的疤上。
"你爷爷那种人,"她说,"从来不算自己。"
档案馆的灯亮起来的时候,管理员过来,提醒我们要闭馆了。我把那幅壁画的照片拍下来,存进手机。
下楼的时候,青梧走在前面。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拾。"她回头。
"嗯?"
"你爷爷替我续香那会儿,本座其实醒着。"她说,"他是这么说的:'这孩子命硬,心软。你替他挡一挡,我替你续一辈子的香。'"
"他续了吗?"我问。
"续了。"她说,"从你三岁起,一年没断。"
"那他说的一辈子……"
"他算好了。"她说,"他算好自己哪年会走。他把剩下的香火,全换成本座守你。你爷爷,把一辈子拆开了,用在他觉得值的地方。"
楼道里很安静。灯在她头顶投下一圈光,照得她白发梢像落了雪。
"那他这一辈子,"我说,"值吗?"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灯下,弯了一下。
"他替本座续香的最后一句话,本座记得清楚。"她说,"他说,若有一日香火再燃,要本座替他看住一个人。"
"看住谁?"
"那个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