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的香,一夜之间,全断了。
那是出事后的第三天晚上。头一天,城南十七户香堂的香,同时断了供。有人说,半夜看见一辆黑色车,在城里转了一夜。车上下来的人,挨家挨户敲门,递一张纸条,就走了。
纸条上写什么,没人说。第二天,香堂的香就断了大半。
消息传到老巷的时候,是傍晚。知芽打来电话,声音发紧:"沈拾,出事了。我这边统计,全城跑得动的香堂,香一夜之间全断了。断得整整齐齐。"
"怎么回事?"
"像是有人统一掐的。"她说,"我师父说,这种断法,只有一种东西做得到。"
"什么?"
"城隍印。"她说,"用城隍印点火,烧的香能引走全城的香火。印在谁手里,谁就能一夜之间,把全城的旧神,全送走。"
"我师父还说了句吓人的话。"她压低声音:"他说,要是印的拓本,配上活人的生辰。点起来,烧的不止是香。是那个人的命。"
"谁的命?"
"你爷爷的。"她说,"镇香火的人,命拴在线上。线一断,人也就没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顶的香炉。香炉还在,烟还冒着。可那是青梧的香。
风从楼顶灌下来,吹得香炉里的烟歪成一条斜线。像有人在香炉前头站着,挡住了风。
"青梧。"我喊了一声。
她没应。我回头,看见她蹲在供桌边,点着三炷香。她脸色发白,白发梢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你的香,也断了吗?"我问。
"没断。"她说,"只是烧得比平时快。"
她把手伸到香前。火苗歪了一下,把她的指尖燎了一下。她缩回手,指尖红了。她盯着那根香,看了一瞬,香灰落下来,断成两截。
"有人用印了。"她说.
我进屋,龙爷、老白、知芽已经围坐在桌边。龙爷的柴刀搁在桌上,刀刃上沾着干了的泥。老白坐在角落,手里攥着一卷门神像,没说话。知芽的手机开着,屏幕上是一张地图,标满了红点。
"全红的。"知芽说,"全断了。"
"断香的人在哪?"我问。
"没查出来。"龙爷说,"但我知道。他要是在这一夜,用印点一次火,全城的旧神,一个都跑不掉。"
"那印,在我这儿。"我说,"他怎么点?"
"印不在你手里。"老白开口了。他抬起眼,声音沙哑:"城隍印早就被人摸过底。你爷爷守了二十年,那印认他。可他走了,印认了你。"
"那烧香的人?"
"他们不用真的印。"老白说,"他们用印的拓本。城隍印的拓本,烧起来一样能引香。拓本在谁手里,谁就能点火。"
"拓本哪来的?"
"三十年前就有人拓过。"龙爷接过话,"城隍庙还在的时候,印在供台上供着。有人来拓印,你当是拓着玩的?那是拿回去压香用的。你爷爷守那印,就是防这个。可他守了二十年,拓本还是流出去了一张。"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今晚要去老城隍庙。"我说,"他们要是在那儿点火,我得上那儿,把火抢下来。"
"你灵力为零。"青梧说,"进去,就是送。"
"所以我要带一个够凶的神进去。"我看着她。
青梧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眼角弯起来。
"怕个鬼。"她说,"本座三百年前,是城隍。"
"你三百年前是城隍?"知芽瞪大了眼。
"本座那时候,还在供台后头当香火娘娘。"青梧说,"城隍庙的印,原是镇庙的。后来庙倒了,印被偷,本座就守着那点香火,等它回来。"
"那印,现在在你手里。"龙爷说,"你要用它,跟他们对峙?"
"不。"我说,"我不能用印。印一用,就是点火。我带着印去,守在那儿,不让他们烧。"
"可是他们会抢。"知芽说,"你一个人,守得住吗?"
"守不住。"我老实说,"所以我去之前,得先把全城的人叫醒。"
我拿起手机,给全城十七户断了香的香堂,挨个发了一条消息。消息是知芽帮我拟的,就一句话:
"明晚,老城隍庙,香火重立。带香来。"
发完,我放下手机。屋里几个人看着我。
我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头。口袋里的印,隔着布料硌着胸口,沉沉的。
"家伙带齐了吗?"龙爷问。
"带了。"我拍拍口袋,"印、香、门神像。"
"我也带了。"知芽拍了拍书包,又补了一句,"薄荷糖,管够。"
青梧没说话。她在我外套侧袋里摸了一下,掏出那截爷爷的香线。重新绕了两圈,绕成一小卷,替我放回胸口的内袋。
"贴身放。"她说,"丢不了。"
她说话的时候,指尖凉凉的。隔着衣料,在我胸口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走吧。"她说。
我拿起桌上的半杯凉茶,一口喝完。供桌上的香还点着,纸灰落在槽里。风从门缝灌进来,吹成一小片轻烟。
"他们会来吗?"龙爷问。
"全城的香都断了。"我说,"他们比我还急。香断了,他们的日子就没了。他们不来,也得来。"
"要是有人不来呢?"
"那就当,他们的香,本来就该断。"我说,"我顾不了所有人。我顾我能顾的。"
"还有我呢。"知芽拍了拍口袋,"我带了雷达。全城的香堂,哪个亮了,哪个灭了,我看得一清二楚。你们在庙里打,我在外头给你们报信。"
"我有柴刀。"龙爷把刀往桌上一放:"神也好,人也好。谁敢碰你爷爷的地界,我砍谁。"
老白没说话。他把手里那卷门神像解开,一张一张,排在桌上。一共七张,全是旧的,边角卷着毛。
"七楼那晚的门神,我收回来了。"他说,"贴上,就是七道门。谁想过,先过门。"
我站在桌前,看着他们。龙爷的柴刀,老白的门神,知芽的雷达。还有屋里那三炷香,青梧点的,还燃着。
"行。"我说,"那今晚,城隍庙见。"
夜晚,老巷的巷口。我揣着那枚铜锁,青梧跟在我身后。她的白发在夜风里飘,脚踝上的红绳,一晃一晃。
"沈拾。"她忽然开口.
"嗯?"
"你爷爷给你的那半截香,带了吗?"
"带了。"我拍拍胸口,"贴身放着。"
"那就走。"她说,"走到走不通的地方,点着它。"
我们跨出巷口。路灯下,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
车灯亮着,发动机没熄。车窗缓缓降下来。车里坐着祁先生。他穿着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铜质胸章,眉目含笑。
"三百年的老神。"他看着青梧,"怎么住这种地方。上车,我送你们一程。"
我一步跨到青梧前面,把她挡在身后。
"不用。"我说,"我们走路。"
"别误会。"他笑了:"我只是想看看。庙难那晚点火的人……是不是你们俩的熟人。"
车门自己开了。
"两位,请吧。"他说,"天黑了。路上,我讲个故事给你们听。一个关于城隍庙的故事。你们爷爷听了,会想听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