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隍庙废了三十年,旧址变成一片工地。围挡上刷着广告,写着"城南新天地,地铁直达"。看门的老头在传达室里打盹,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戏。
我们绕到工地后头。铁丝网破了个口子,钻进去,满地的碎砖。青梧赤着脚,踩在砖缝里,一点声没有。知芽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一把薄荷糖,边走边数,数到第五颗,停下来说:
"沈学长,这地方,阴气重得吓人。我外婆说,庙倒了以后,这儿夜里常有人听见响动。"
"什么响动?"
"有人说是敲钟。"她把糖揣回兜里,"可庙早塌了,哪有钟。"
"庙倒了,钟没倒。"青梧忽然开口,"钟楼在偏殿后面,塌的时候,钟压在最底下。三十年了,没人敢挖。就因为怕挖出东西来。"
"什么东西?"
"寺庙的东西,埋在土里久了,会长出别的东西。"她没细说,"先找井。"
我兜了三圈,在工地东北角找到一块旧地基。灰水泥,四周长满草,中间陷下去一块,像谁拿铲子挖过。我蹲下来,扒开草,露出一口井沿。
井沿是水泥封死的。水泥表面,有人用指头刻了一行字,歪歪扭扭:
"井在庙废处,香在人来前。"
跟我拓片上那行字,一模一样。
"这口井,被人封了。"我说。
"封了,才好藏东西。"青梧说,"你爷爷封的。"
我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水泥是新的。"她蹲下来,指尖摸了摸井沿,"封井的人手很稳,水泥抹得匀,可防水布没用垫。"她指了指井沿底下,"你看这儿,潮气都从砖缝里渗上来了。真怕水的人,不会这么封。"
她顿了顿:"你爷爷封井,封的不是水。是别的东西。"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井沿侧面,水泥干裂的缝里,卡着一截黄纸边角。我小心地抽出来。一截香,断的,烧到一半就熄了。香体上还留着指印,很浅,像是握香的人手上有茧。
"香……"我说,"这香,是爷爷惯用的老牌子。"
"香断了,就烧到头了。"青梧轻声说,"可这截香,烧到一半就灭了。有人故意让它灭的。"
"为什么?"
"香灰下面,垫了东西。"她说,"你掰开看。"
我捏住香头,轻轻一掰。断口处,露出一卷极薄的白纸,卷得像烟丝。我展开,纸上有字,铅笔写的,笔迹很急:
"拾儿,别信井。井底的香火账,是假的。真账本在路引上。找到路引,别让人看见。"
落款是一个"沈"字。铅笔尖断了,最后一点,戳进纸里。
我攥着纸,喉咙发紧。
"他活着。"我蹲在井沿边上,声音有点抖,"他还活着,还想着给我递话。"
"活着不活着,不好说。"青梧说,"可这张纸,是新的。字是新的,铅笔灰还没蹭开。"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爷爷最近一段时间,还来过这儿。"她指了指水泥缝,"这缝隙里的土,比外头的干。是他扒开井沿,塞了纸,再拿土封上的。"她看着我,"他来过。多久之前,说不上,但来过。"
"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要是能来找你,就不会封井了。"青梧说,"他被人看着。只能这么递东西。"
知芽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把薄荷糖咬得咯嘣响,忽然问:"那路引在哪儿?他纸条上说了,真账本在路引上。可他没说路引在哪儿啊。"
"他说了。"我说,"'找到路引,别让人看见'。他怕的不是我找不到,是怕我找到了之后,被人看见。"
青梧没接话。她蹲在我旁边,伸手,把那截断香从我手里拿过去,收进怀里。
"你爷爷没教你认香灰?"她说,"烧到一半灭的香,叫闷香。是留话的意思。他生怕你看不懂,还给你夹了纸。你这个爷爷,话是真多。"
"他话少。"我说,"他只会用这一招。"
"这招够用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井不用挖了。账本在路引上,路引不会埋在地里。你想想,你爷爷的'路引',会放在哪儿?"
我蹲着没动。
路引。送神人给神开的"通行证",写着神的名字和生辰。爷爷教过我怎么做路引,可我从没见过他的路引。他失踪那年,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翻出一张。
"他藏起来了。"我说,"藏在一个,我一辈子都不会想到动的地方。"
"那就一个一个想。"青梧说,"他给你留话,就不会让你找不到。"
"可他要是存心不让我找到呢?"我问,"他要是知道,路引一翻出来,我就得接他的担子,他还会留吗?"
青梧没答话。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才说:
"你爷爷那种人,做事从来不留退路。他留了话,就说明他想让你找到。"她顿了顿,"他要是真不想让你找到,连那张纸条,都不会给你留。"
工地上的风,吹过一片拆了一半的墙。墙灰簌簌地往下落,落在青梧肩上。她没掸,就那么站着。
回到家,我坐在堂屋里,把爷爷的东西又翻出来。旧电报、请神凭据摊了一桌子,爷爷的手记搁在旁边。桌上最边角,压着一把铜锁和半截断香。
桌上的东西,我从小翻到大,每一样都摸过几百遍。旧电报是爷爷那年去省城发的。请神凭据上印着模糊的戳,手记的边角被水洇过。铜锁是从旧柜子上拆下来的,没有钥匙。半截断香,烧到一半就灭了,香灰还留着。
知芽推门进来,嘴里咬着一颗薄荷糖,咯嘣响。她看了一眼桌面,又看了一眼我,把糖咬碎:"沈学长,你这是在干嘛,摆摊啊?"
"找路引。"我说。
"路引?那玩意儿不是送神才用得着?"
"我爷爷自己的路引。"我说,"他把它藏起来了,让我别让人看见。"
知芽蹲下来,盯着桌面看了半天。她忽然指着一处:"沈学长,你这张请神凭据,底下是不是垫着什么?"
我把凭据翻起来。底下压着一张纸,被凭据的黏胶带粘着,灰扑扑的。纸很薄,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地图只画了一条巷子。巷子尽头,画着一扇门。门楣上方,写着三个字。
"老百货。"我说,"这是老百货的后巷。"
青梧走过来,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我。
"你爷爷去过老百货?"她问。
"常去。"我说,"龙爷的铺子就在那儿。他跟我爷爷是几十年的交情。"
"那这地图,是你爷爷画的?"
"不是。"我摇头,"这笔迹,不是我爷爷的。他写字横平竖直,不会画这种歪歪扭扭的巷子。"我顿了顿,"可他把这地图藏在自己凭据底下,藏了这么多年。总有他的道理。"
"七楼。"我们都想到了。
知芽的手机忽然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沈学长,有条彩信。发件人不认识。"
她点开。
照片拍的是老百货七楼的窗户。窗边站着一个人,灰制服,戴白手套,正往下看。
拍摄时间,二十分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