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岚澪今天来得很早。
她依旧穿着整齐干净的校服，长发束得柔顺，侧脸白皙温柔，正低头安静整理桌面的习题册，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耐心回应着身边同学的搭话，明媚得和昨天别无二致。
她依旧在努力扮演所有人眼里的小太阳。
只是星野凉看得清楚，她眼底的明媚少了几分鲜活，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笑容也比从前更浅、更刻意。
早读铃声响起，班长站上讲台领读课文，全班同学齐齐开口朗读，朗朗书声填满教室。
五十岚澪坐姿端正，认真跟读，音色清甜好听，哪怕平淡的课文，从她口中念出也格外舒服。
唯独星野凉，翻着书页，眼神放空，心思沉沉。
他一直在不动声色地留意她，观察她的精神状态，观察她的情绪起伏，确认她没有任何异常，心底紧绷的弦才稍稍松动。
一整个早读，五十岚澪都格外安稳。
下课铃声响起，读书声骤然停歇，教室瞬间恢复喧闹。几个女生立刻围到五十岚澪桌边，叽叽喳喳聊起最近的考试和周末的活动。
“澪，这次数学压轴题你也太厉害了吧，全班就你一个做出来了！”
“对啊对啊，你也太聪明了，能不能教教我们解题思路？”
面对同伴的夸赞，五十岚澪只是温柔笑着摇头：“没有很厉害，只是刚好练过类似的题型而已，我把解题步骤写给你们。”
她耐心拿出草稿纸，一笔一画认真书写，温和又耐心，永远待人赤诚。
星野凉坐在角落，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五味杂陈。
所有人都在羡慕她的优秀、温柔、阳光，所有人都理所当然享受着她的善意，却没人问过她累不累，没人发现她心里压着多少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热闹是所有人的，她什么都没有。
正失神间，一道温柔的目光忽然转了过来。五十岚澪写完步骤，恰好抬眼，对上了他的视线，她微微一怔，随即扬起浅浅的笑意，轻轻朝他点了点头。
星野凉猝不及防对视，耳根微僵，立刻冷淡移开目光，假装低头看书，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他不想让任何人发现他的在意，更不想被她察觉自己过度的关注。
几分钟后，围在桌边的女生陆续散开，准备迎接下一节课。
趁着课间空档，五十岚澪犹豫了几秒，起身径直朝着他的座位走来。周遭零星的目光瞬间投来，带着诧异和好奇。谁都清楚，星野凉孤僻冷漠，从不与人深交，这两天的频繁互动，早已成了班里细微的谈资。
五十岚澪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停在他桌前，轻声开口：“星野同学。”
星野凉头都没抬，语气冷淡敷衍：“有事？”
“你昨天……后来顺利到家了吗？”
闻言，星野凉指尖一顿，他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起这个，昨晚独自入林厮杀的画面闪过脑海，那些诡异的黑影、无解的谜团，他不可能告诉任何人，他淡淡应声：“嗯。”
“那就好。”五十岚澪松了口气，“昨天和你说了好多心里话，其实我回去之后，心里轻松了特别多。以前我总觉得，心事藏着会习惯，说出来反而会麻烦别人。”
星野凉抬眼看向她，眼神直白：“不说，只会憋垮自己。”
“以前没人和我说这些。”五十岚澪轻轻垂眸，语气真诚，“身边的朋友都喜欢开朗的我，没人愿意接受负能量的我，我也不敢说，怕说了之后，连仅有的朋友都会离开。”
“你没必要靠讨好留住别人。”星野凉看着她柔软温顺的模样，语气依旧硬邦邦，却少了几分冰冷，“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你脆弱就疏远你。”
“可是……如果我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我还是那个能让所有人满意的人吗？”她轻声问，“我从小到大，唯一会的，就是让别人开心。”
星野凉沉默两秒，别扭地开口：“那你就学学，怎么让自己开心。”
五十岚澪怔住了。
“你不用事事都做到最好。”星野凉看着她，“你今天早读念错一个字，天也不会塌下来；你少考一次第一，也不会有人真的把你怎么样；你要是一直把自己绷得那么紧，迟早会断的。”
“可是我妈会失望……”
“她失望就失望。”星野凉打断她，“你又不是为了让她不失望才活着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进了她心里。
从小到大，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所有人都说“你妈妈为你付出这么多，你要懂事”，所有人都说“你成绩这么好，别让你妈妈失望”。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你活着，不是为了让别人不失望的。
五十岚澪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时，眼底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星野同学，你说的对。”
“也许……我是该学着，让自己开心一点了。”
星野凉没有回答，只是别开视线，“嗯”了一声。
上课铃声响起，她笑着回到自己的座位，整堂课，星野凉看似专注听课，视线却每隔几分钟就悄悄掠过前方。看着她认真记笔记的侧脸，看着她偶尔蹙眉思索的模样，看着她时不时偷偷朝自己这边看一眼、又红着脸转回去的样子。
没有异常，没有低落，没有绝望。
这才是他想要的。
一个十七岁的、普通的、慢慢学着为自己活一回的少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