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一点四十。
星野凉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雕门，古董店门上挂的铜铃随之发出一阵清脆叮当响。
店内光线偏暗，空气中混杂旧木头、熏香的淡淡味道，货架上摆满各式古旧摆件，瓷器、旧刀剑层层陈列，只有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套简单的茶桌。
江板溯正坐在茶桌旁擦茶具，听见铃铛声响，抬过头。
“来得比约定时间早二十分钟。”
星野凉反手把门合上，扫过店内四周。
“我不想浪费时间，你说过今天不会再用谎话搪塞我。”
“坐。”江板溯放下手里的茶布，抬手示意对面的木椅，“先喝杯茶。”
星野凉拉开椅子坐下，背包搁在脚边。
“不用客套，直接说正事。守护者，异种，还有校长那边的观察评估，把我该知道的全部讲出来。”
江板溯往两个茶杯里注入温热的茶水，茶杯碰撞发出轻响。
“急也解决不了问题，我先问你，电话里面跟你说的条件，你都记清楚了？正式成员必须退学迁入驻地，外围人员只能做情报辅助，不能参与一线处置。”
“记得。”星野凉指尖搭在杯沿，没有去碰茶水，“我想先确认，外围和正式成员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差距很现实。”江板溯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外围人员没有战斗配给，拿不到异种完整档案，遇到危险的时候，组织也没有办法第一时间赶到救援。简单讲，你依旧是独自面对所有麻烦，我们最多只能远程给你一点零散消息。”
“等于只是挂一个名字，实质性帮助几乎没有。”
“可以这么理解，外围本来就是留给那些不愿意舍弃原有生活的人。但风险不会消失，只是依旧全部压在你一个人的肩膀上。”
“那正式成员呢？除了退学搬家，我能得到什么。”
“完整资料库，异种的习性、弱点、过往事件记录全部开放。有并肩行动的同伴，成套防护装备，针对性的训练，遇到棘手事件，小队协同作战，不用以一己之力硬扛。同时，一旦入队，校长那一边就不会再单方面对你进行无限制监视，守护者和他们之间有不成文的默契，归入我们这边，你就属于被我们承接保护的对象。”
星野凉沉默片刻。
“代价不只是校园生活，还要听从组织调度，执行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任务。”
“没错，险情不分早晚，有时候深夜就要出动，遇上强大异种，受伤是家常便饭。”江板溯放下茶杯，“我不会把它美化成什么光荣的英雄事业，这是一份拿命去填的工作。”
“能力登记。”星野凉抬眼，“我对外登记，只会填报高速移动与超强反应，其余属于我个人的部分，我不会上交。”
江板溯没有立刻答复，认真打量他几秒。
“我之前和你说过，个人隐秘可以保留。但我需要提醒你，隐瞒重要特质，若是在实战之中突发状况，你的队友会因为信息差陷入险境，这个责任，需要你自己承担。”
“我明白风险。”星野凉语气坚定，“那部分东西，我不能交给任何人。”
“行，组织尊重你的选择，只要登记备案的信息属实，不会强迫你剖开全部底牌。”江板溯点了点头，伸手把厚厚一叠装订好的档案推到桌面中央。
“这些是部分异种卷宗，包括当初在森林里袭击你的那些‘桶男’的记录，你可以翻看。”
星野凉伸手拿过档案册，指尖翻开纸页，上面记录着桶男的出没时间、破坏痕迹、攻击模式，文字冷静客观，附带几张模糊的现场照片。
“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学界内部代号‘桎梏体’，并不是人类，是被人类研发的异种，没有自我意识，只有毁灭本能，桶男只是其中比较常见、也更偏近战破坏的一类。”
星野凉一页一页快速浏览卷宗。很多他亲身经历过的战斗场景，上面都有对应的事件记录。
“它们为什么会针对我。”
“不一定是针对你，桶男没有复杂思维，只会被异常能量反应吸引，你在森林里觉醒时的波动，对它们来说就像醒目的路标。”
“那如果我以后继续使用能力，会引来更多这种东西？”
“会，所以更不能一个人硬扛，你每一次在森林里出手，都等于在告诉周围的异种：这里有值得靠近的目标。”
星野凉合上档案，放在桌上。
“校长那边，他们既然一直在观察我，为什么不来直接找我做评估测试，只是办公室谈一次话就完事？”
“他们有自己的规矩。”江板溯淡淡说道，“优先观察，不主动强行介入在校学生，除非你做出过激举动，或是被异种事件直接牵连暴露，不然只会保持远距离留意。”
星野凉靠向椅背，脑子飞速权衡。
加入正式队：退学，搬离熟悉的住处，告别学校、告别五十岚澪，接受组织调度，拿命去处理异种，但可以拿到情报、同伴，摆脱校长单方面监视。
做外围：保留校园日常，不用搬迁，却依旧孤身作战，只能拿到碎片化信息，时时刻刻处在对方的观察名单。
拒绝全部邀约：一切维持现状，独自狩猎异种，永远活在暗处的监视之下，没有任何后盾。
每一条路，都没有轻松选项。
“我需要权衡，不会今天就给你答复。”
江板溯并不意外。
“我预料到了。这件事足以改变你的整个人生，仓促做决定反而容易后悔。我给你三天考虑时限，三天之后，不管你的选择是什么，来这里回复我，超过时间，这份邀请自动作废。”
“三天。”星野凉重复一遍。
“对，我提醒一句，不要拖得太久。危险不会停下等待你的思考，最近已经有更稀少的异种开始靠近城区，一旦它们混入居民区，后果会比几只桶男麻烦得多。”
星野凉站起身，把那叠档案推回桌子中间。
“档案我就不带走了，内容我已经大致看完。”
“不拿回去参考？”
“看多了只会更加扰乱判断，利弊我心里已经分得清楚。”星野凉拎起背包，手搭上门把手。
“我走了，三天之内，我会再来。”
“星野。”江板溯出声叫住他。
少年脚步顿住，回头。
“好好想一想你舍弃的是什么，不光是课本和教室。”江板溯语气郑重，“校园，朋友，普通少年该有的平淡生活，一旦踏入守护者，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做出选择。”
星野凉没有回话，轻轻推开木雕大门，铜铃再次叮当作响，走出古董店。
门外商业街的阳光扑面而来，喧嚣人声重新包裹住他。
走在石板路上，脑海里不断回放刚刚的对话。
正式成员代表力量与后盾，但代价是割裂现在全部的日常，只要选择那条路，樱丘高中的教室、课间的闲谈、放学沿河并肩散步的时光，全部都会成为过去。
一想到五十岚澪，他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
可若是只做外围，甚至干脆拒绝，那往后每一次踏入森林，依旧是赌上性命的孤身厮杀，校长的视线如同阴影，会一直悬在他头顶。
回到家，空荡的屋子安安静静。
他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居民区成片的屋顶。五十岚澪居住的那片街区就在那个方向。
手机安静躺在口袋里，他拿出来，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要发消息，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能告诉她守护者的真相，不能讲异种，不能透露自己所面对的生死抉择。
有些重担，注定只能一个人扛。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向黄昏偏移，橘色落日铺满整片天际。
一道沉重的选择题，沉甸甸压在星野凉的心头，三天的期限，已经悄然开始倒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