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在月光下沉默了几秒。
宫野凑下意识往前迎了两步，伸手想扶她。
“别碰我。”浅井千晴说，语气不重，但很确定。
宫野凑的手停在半空，缩了回去。
她一步，又一步，右腿裹着厚厚的固定，根本弯不了，她只能靠拐杖撑着，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到左腿上，往前甩半步，再靠拐杖跟上，动作笨拙，吃力，每一步都在抖，但她没停。
走到护栏边，她靠着栏杆站定，喘了几口气，然后转头看星野凉。
“你站了多久了？”
“没多久。”
“骗人，宫野来了一个小时了，茶都凉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护栏上那两个空罐子，又抬头看他。
“你的肋骨断了几根？”
“接上了。”
“我问你断了几根。”
星野凉没回答，浅井千晴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但那张脸冷得像一块石头，什么线索都没有。
她忽然伸出手，她松开拐杖，身体前倾，两只手臂伸出去，穿过星野凉垂在身侧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整个人贴了上来。
星野凉僵住了。
她的手环得很紧，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是只有骨头和绷带。
她在发抖——大概是站了太久，左腿撑不住了。
但她没有松手。
“浅井……”
“别动。”
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有些含糊，但很清楚。
星野凉的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低头就能看见她的头顶，发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尘土，纱布的一角从耳后露出来，微微泛黄。
宫野凑站在旁边，愣了好几秒，然后默默转过身，面朝护栏外面，假装在看风景。
浅井千晴抱着他，很久没有动。
星野凉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一下一下，比正常人快一些，大概是偷跑出来太着急了，也大概是别的原因。
“你松开。”他说。
“不松。”
“你的腿撑不住。”
“撑得住。”
“浅井。”
“星野。”她终于抬起头，但没有松手。她的下巴抵在他的胸口，仰着脸看他，眼睛很亮，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她看着他的时候，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确认他还在这里，还活着，还站着。
“你知道我在医疗楼躺着的这几天，最怕什么吗？”
“我最怕的不是腿废了，也不是以后不能再出外勤，我最怕的是……我最怕醒过来的时候，听到有人告诉我，星野凉在黑岩谷没撑住。”
星野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宫野来看我的时候，我第一句话问的就是你，他跟我说你没事，肋骨断了，但接上了，没有大碍，我当时没说话，等他一走，我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了一场。”
她吸了吸鼻子。
“我哭不是因为疼，我腿上的伤很疼，但那个不是让我哭的东西，我哭是因为：椎名死了，远藤教官死了，第一小队倒下了两个人，我们灰叶小队四个人出去的，能回来的只剩下三个，我怕连你也回不来……”
星野凉低下头，看着她。
“浅井，我没事。”
“我知道，我现在抱着你呢，你有体温，有骨头，有呼吸，你是活的。”
她说着，把脸重新埋回他的胸口，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星野凉站在那里，两只手终于慢慢落下来，轻轻搭在她的后背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像是在确认她也是活着的。
她后背上有一道凸起的纱布边缘，是黑岩谷留下的，愈合了一半。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碎石堆里找到她的时候，她躺在石缝下面，浑身是血，腿被压得血肉模糊，意识已经接近模糊。
他蹲在她面前，说“别说话，节省体力”。她认出了他，涣散的眼神里挤出一点光，喊了他的名字。
那时候他以为她活不下来。
现在她抱着他，站在月光底下，活着的，喘着气的，骂他骗人的。
“浅井。”
“嗯。”
“你该回去了。医疗楼的人会发现你不见了。”
“再抱一会儿。”
宫野凑依然背对着他们，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飘：“那个……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
“你敢走？你走了我明天就把你偷喝我果茶的事告诉护士长。”
宫野凑：(눈_눈)
星野凉低头看着浅井千晴，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宫野凑余光瞥见了，愣了一下，然后自己也笑了。
又过了几分钟，浅井千晴的手臂终于松了一些，她慢慢退后半步，一只手重新去够拐杖，星野凉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这次她没有拒绝。
“明天中午，食堂，你来。”
“嗯。”
“不许骗人。”
“不骗你。”
浅井千晴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力气很轻，像是没吃饭，但拍得很认真。
“你欠我的，椎名的那份烧肉，以后你帮他抢。”
星野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好。”
浅井千晴弯起嘴角，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她拄好拐杖，慢慢转身，一步一步往门口走，拐杖磕在地上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宫野凑等她走进走廊，才转过身，长长吐了一口气。
“她真的好可怕。”
星野凉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被浅井千晴拍过的地方，那只手隔着衣服按在那里，掌心还留着一点温热的余温。
“走吧。”
两个人离开天台，在楼梯口分开，宫野凑往左，星野凉往右。
“星野。”宫野凑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喊他。
星野凉停下。
“明天见。”
星野凉看了他两秒。
“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