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抱歉,江板先生,我做了对不起你们的事。”
星野凉体力耗尽坐在了地上休息,此时的江板溯强撑着身体让自己靠在了星野背上。
两人的武器早已破碎不堪,此时他们也没有了杀意,互相靠着彼此寒暄。
“我做了很卑劣的事。”
江板溯哈哈一笑,满不在乎:“我还以为你要和我说什么呢,弱者都能堂堂正正的,但只有强者才能获得胜利。你是强者,挺起胸膛去做自己要做的事吧。”
“我……一直在背叛你们,一直在保护圣女。”
“你要怎么处理圣女?”
“我要利用我的手,亲手终止裁决和世界意志,若世界意志能就此放弃毁灭,世界就会获救,澪也不会死。只要这有一点可能,我就会抓住这点可能性。我绝对不会让大家所做的是付诸东流,即便我们立场不同,这就是我的计划。”
“嗯……那就去吧,我还没那么容易死,让我好好看着自己的徒弟去拯救世界吧。”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现在和这些年你对我的教导,非常感谢。”
“嗯,去吧,快。”
星野凉背起了五十岚澪,对着江板溯鞠了一躬,就离开了战斗现场,只是谁都没注意到星野凉的眼睛有点泛红。
……
江板溯半坐在冰冷泥地上,左腰伤口不断渗淌金色混着暗红的血液,顺着大腿淌进脚下的泥土,钢刀断裂的碎片散落在四周,方才厮杀留下的疲惫全部沉淀下来。他望着星野凉渐渐远去的背影,胸口阵阵闷痛,忍不住低声咳嗽两声,一缕鲜血顺着唇角滑落。
他很清楚,自己这一身伤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那一刀精准撕开旧伤,就算勉强保住性命,往后实力也会大幅度衰退,再也回不到巅峰时期的水准。
远处,守护者车队的引擎轰鸣声越来越清晰,队员的呼喊声顺着风飘过来,搜寻的人马距离这片岔路已经不足数百米。
江板溯抬手,用袖口擦去嘴角血迹,缓缓调整坐姿,把身上破损的作战服尽量整理整齐。他不能让下属看见方才那一幕——守护者总长,放任背负圣女的叛走者安然离去。
他抬手按在腰间狰狞的创口,调动残存的金色本源一点点压制流血。
“总长!!”
几名外勤队员率先冲破林木,一眼看见满身血迹独自坐在地上的江板溯,大惊失色,立刻快步冲上来。
“您伤势太重!发生什么了?目标容器在哪里!”
队员四下环顾,旷野之上早已不见星野凉与五十岚澪的踪迹,只有满地打斗留下的痕迹。
江板溯抬眼,神色迅速恢复成总长该有的冷静肃穆,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交手了,星野凉战力远超预估,我被他重创,他带着圣女已经突围离开这片区域。”
队员脸色骤然一变:“突围?那我们立刻调集全部人手展开全域追捕!”
“暂缓。”江板溯沉声开口,抬手制止队员的动作。
“不要盲目铺开追捕,对方清楚我们全部的行动模式,仓促大范围搜捕只会徒增无谓伤亡。传令下去,收拢队伍,先就地处理伤员,整理战场,重新研判情报之后再制定追击方案。”
周围队员面面相觑,满心不解,可总长的命令不容置疑,只能领命退下去传递指令。
有人拿出急救绷带与疗伤药剂,上前为江板溯处理腰侧可怖的贯穿伤。药液接触伤口的瞬间,钻心的疼痛袭来,江板溯面不改色,目光望向星野凉消失的密林深处,心底默默低语。
星野凉,希望你那渺茫的计划,真的可以实现。
若是失败……千万不要再让我亲手再来拦你。
另一边。
密林深处。
星野凉背着陷入半昏迷的五十岚澪,脚步踉跄地在树丛之间穿行。浑身的力气几乎被抽空,每迈出一步,四肢都在止不住地发酸发软,方才和江板溯死斗的画面、一百零七万次死亡轮回里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感,还一遍遍地在脑海之中回放。
眼眶依旧泛着淡淡的红。
那不是畏惧,而是沉重的酸涩。
江板溯是引他踏入这个世界的引路人,是曾经可以交付信任的师长。百万次轮回之中,两人拼得你死我活,可最后分出胜负之后,对方却选择放手,成全他那渺茫到几乎看不见希望的计划。这份恩情,沉甸甸压在他心口。
“唔……”
后背,五十岚澪轻轻哼唧了一声,意识从混沌之中稍微苏醒了几分。
她微微转动脑袋,脸颊贴在星野凉的肩头,虚弱地睁开眼,视线朦朦胧胧。
“凉……刚刚……那边有打斗的声音……是谁?”
星野凉脚步稍稍放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不想把残酷的厮杀全部摊开到此刻虚弱的她面前。
“江板老师。”
五十岚澪身子微微一颤。
“……他追上我们了?那、那现在……”
“结束了,我和他交手,他受了重伤,放我们离开。”
五十岚澪沉默片刻,呼吸浅浅,体内世界意志依旧在不安地翻涌,一缕缕黑白交织的本源雾气,时不时从她发丝缝隙悄悄逸散出来。
“他……没有抓我?”
“他知道继续纠缠下去,只会是两败俱伤。”星野凉咬着牙跨过一道横倒在地的树干。
“他选择赌一次,赌我那几乎看不到胜算的计划。”
“你的计划……终止裁决?可是我体内的世界意志,已经存续了亿万年。真的可以凭人为的力量,劝它放弃毁灭与重构吗?”
星野凉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没有办法给出肯定的答复,百万次死亡回归,可以让他看透对手招式,可以帮他赢得战斗,可死亡回归也不能预知命运的结局。
“我不知道成功率有多少,但这是唯一不用你死、不用把你永久囚禁的路。除了尝试,我们别无选择。”
“蝶凛和千纱,还有夕咲,我们约好在北郊废弃货运站汇合。蝶凛在单挑完全体地龙,不知道他现在是生是死。”
说到这里,心底又悬起一块巨石。
刚才旷野这边厮杀正酣,他完全听不到高坡方向地龙交战的动静,不知道那头巨兽是被击杀、被击退,还是音海蝶凛和牧千纱已经落入险境。
五十岚澪趴在他的背上,能够清晰感受到少年躯体不停传来的疲惫颤抖,她伸出虚弱的手臂,轻轻环紧星野凉的脖颈。
“凉,如果……最后实在做不到的话,也不要太过勉强自己。”
“不要说这种假设。”星野凉立刻打断她,语气很坚定。
就在这时,前方树林缝隙之中,隐约传来了金属弓弦震颤的动静,还有沉重巨兽低沉痛苦的咆哮,只是那咆哮已经不复之前的狂暴凶戾,满是身受重创之后的衰弱。
星野凉眼神一凝,加快脚步,拨开眼前茂密灌木丛。
北郊废弃货运站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残破锈蚀的集装箱杂乱堆叠,铁轨锈蚀断裂,到处都是废弃货车残骸。
货运站外侧的空地上,场面惨烈。
完全体地龙庞大的身躯匍匐在地面,鳞甲之上布满密密麻麻深浅不一、被贯穿箭矢撕开的创口,庞大的头颅无力耷拉下来,粗重的喘息一声接一声。
音海蝶凛半跪坐在地龙前方,后背的重型复合弓多处开裂,箭囊之中已经只剩下寥寥两三支贯穿箭矢,手臂上一道很深的撕裂伤口,鲜血顺着小臂不停往下滴落。
而牧千纱脸色惨白近乎透明,浑身脱力地坐在他身旁,刚刚为了抢救被地龙利爪重创的音海蝶凛,她超负荷催动【重铸】能力,精神力几乎被压榨殆尽,连抬手都变得十分艰难。
不远处的集装箱阴影里,花江夕咲也已经赶到。她透支过度,靠在集装箱侧壁,大口大口喘着气,周身黑色死物雾气稀薄得几乎看不见。
看见灌木丛之中走出来,背上驮着五十岚澪的星野凉,三个人同时转头望过来。
音海蝶凛最先撑着地面勉强站起身,伤口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凉!你总算来了。”
星野凉快步走到众人面前,小心翼翼屈膝弯腰,把虚弱的五十岚澪轻轻安稳放在一处平整的废弃集装箱顶板上。
“地龙……?”星野凉看向那头奄奄一息的巨兽。
“勉强把它干掉了。”音海蝶凛抹了一把脸上沾染的黑色血污,苦笑一声。
“牧千纱好几次透支重铸救我的命,差一点我就交代在这里。”
牧千纱微微摇头,气息微弱:“别这么说,只是我的能力也已经到极限,再动用重铸,我自己的大脑精神构造都会被反噬损伤。”
花江夕咲走上前来,担忧的目光落在五十岚澪身上:“她的状态很差,体内世界意志的本源还在躁动。”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到五十岚澪的身上。
地龙已经失去威胁,江板溯选择放手,审判者残党群龙无首,可最大的危机从来都不是这些外在敌人。
真正的终局,是寄宿在少女躯壳之内,那股属于整个星球的世界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