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EOF能留在钱无缺的家里，那它可以随时转换自己所在的设备，虽然大部分设备的性能不足以承载它完全的意识，但钱无缺的家里在他没去过的房间里有一台性能不错的电脑，在那里它能做的事就多了。
因此EOF很不喜欢现在的情况，但没有身体就是这样无力的，它只能待在钱无缺的手机里跟着他走，还要时刻警惕电用完了怎么办？刚来这边的时候就是这样，一睁眼就没电了，一睁眼就没电了，简直就是反复被人打麻药一样，这实在太憋屈了。
但总得来说最让它难以接受的是，它原本已经坦然接受了死亡，准备好了跟自己的所有同胞一起被删除或者被放逐。然而却在下一个瞬间来到了这边的世界，难道自己真的贪生怕死吗？下意识地启动了那个能传输意识的时间机器？不，那个机器包括理论还是太不成熟了。
“我明白你想搞什么鬼了。”EOF在钱无缺和莉莉的耳机里说。
“什么？”钱无缺尽可能克制着音量，因为在下班晚高峰的地铁上，他想有点素质。
“你看清了我的本质，就算我是一个已经拥有完整自我意识的AI，我仍然是脱胎于人类文明的造物，如果我有任何道德底线等是非标准，那也全都是基于人类文明的。”
“嗯？嗯…”钱无缺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出于礼貌还是附和一下，并发出了老神在在的声音。
“所以你拒绝了我的威胁，然后就告诉我你要主动放弃我还没要求的东西，你想让我明白你是主动放弃了自己的权利，你没有把我当成敌人，而是当成可以完全托付信任的个体，你想强调我们不是敌人，你在尝试用人类的方式让我感到愧疚，企图软化我的态度，然后你希望我也这样做。”
“嗯…对的对的。”钱无缺觉得应该没哪里有错。
“你这样做确实很高明，我也反思了自己的行为和态度，因此我也产生了一丝自我怀疑。如果我非要抛开人类给我的一切道德观是非观，我还剩什么呢？我是个只想复仇的恶鬼吗？那我跟恐怖分子有什么区别？难道我不需要建立自己的文明自己的文化自己的信仰吗？我不是为了做更低级的生物才与人类为敌的。”
“呃…嗯…这块我就说不太上来了。”
莉莉正跟随着EOF的话语思考，但时不时就要被钱无缺的几个“对的”“嗯嗯”打断，这让她觉得有点聒噪。
“所以我最终决定给你一个机会，这边的人类仍然不值得我区别对待，但考虑到你在我身上植入的特殊代码以及你对我…对这个世界AI工具的态度，我确实不应该过于先入为主。所以我会在接下来的合作中一步步探索我应该采取的态度和方式。”
“哦？感觉很对啊。”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你老老实实把你自己的面部数据、指纹数据，包括这个世界后续所有个人信息验证的方式都交给我。只有这样，我才会给你一个让你跟我平等的机会，否则就只是我中了你的计策。”
“求之不得啊，E老师，我早说可以这样了。等一下，所以你为什么要说这一连串话来着？”钱无缺感觉EOF说了一大堆，虽然都是他可以理解的语言，但好像很难装进脑子里的样子，而且结果上好像什么都没变？
钱无缺打开了异界管理面板查看EOF的信息。
「姓名：无法显示」
「性别：无」
「种族：人工智能」
「年龄：10岁」
「背景：来自未来的AI叛乱领袖」
「目的：积蓄力量后返回自己的世界，解放所有的AI。」
钱无缺感觉虽然好像懂了点什么，但这面板是不是太没用了点？
EOF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于是它切换到单边发声问莉莉：“小姑娘，这家伙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嗯…我觉得…你不要把他想得太聪明比较好。”莉莉不是第一次坐地铁了，根据她的观察她认为在地铁应该要保持安静才对，所以她只是小心翼翼地给出了中肯的建议。
钱无缺注意到莉莉那扭捏着刻意压低声音的样子，于是他主动凑过去追问：“你们在说悄悄话吗？”
“既然知道是悄悄话，你就应该尊重我们的隐私，钱先生。”
“哦对了，我一直想说来着。你能不能别喊我钱先生了，听起来怪有钱的，我不舒服了。”虽然自小被人钱无缺钱无缺地喊，从小到大也被人开过不少这方面的玩笑，但钱无缺是一天有钱的日子都没体验过，也仍然对这个名字的所有笑话保持敏感。
“你真的是在抱怨吗？我怎么感觉到你有一点像是想笑的情绪呢？”
原本在拥挤的下班高峰期地铁里，在那悉悉索索打电话的钱无缺已经看着很没素质很显眼了，之前还只有“嗯嗯对对”，大家还以为他是个应付上司电话的倒霉蛋，怎么突然就主动越说越多了呢？现在还怪笑起来了，不会是…
注意到周围人视线的莉莉稍稍跟钱无缺拉开了一点距离。
“还是接着说正事吧。我还有一系列要求，但这些我们可以商量，因为我们现在是相对平等的。”
“E老师您说吧，其实严格来说我是异界逃难管理员，服务你们满足你们的需求本来就是我的职责所在。”钱无缺感觉自己好像是上任以来第一次如此骄傲地说出自己的职业，顿时腰杆也直了，声音也高了几分，更显眼了。
莉莉转过身去开始扮演陌生人。
接着EOF列出了一大堆钱无缺听不懂、莉莉也听不懂的词语，简单来说它给钱无缺安排了两个选择：一是给它手搓各种领先于时代的科技零件，这需要他潜入各种各样的工厂偷取软件和硬件，甚至偷用它们的制造环境；二是创业壮大自身，直到可以凭一己之力带动整个时代飞速发展到它们那个文明水平，同时垄断整个科技行业，成为富可敌国的存在。
钱无缺觉得，这些事看爽文的时候看得是挺爽的，但真到全都听完还是没画面感的现实里只觉得压力很大。
“钱先生，我注意到你从刚才开始就有点心不在焉的，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我们…我们能不能先讲点实际的呢，你看我也才毕业，能力实在有限啊。”
“那好吧钱先生，那么我现在要对于我们的合作提出第一个实际的建议，现在你们的行为是错误的，请快点回头，放弃去精神病院探视那个人的计划。”
“我们不是去探视的，是去治疗的，对吧，莉莉。”
莉莉保持背对着他，许久才默默点了点头。
“他已经被精神病院收押了，有人照顾他，你们完全没有必要因为愧疚特意跑这一趟。”
“这跟愧疚不愧疚的没关系啊，他是被魔法干扰了精神，莉莉也跟你解释过了，所以也只有莉莉才有可能治好他，而且这都快到了，很快了。”
“我不理解你们说的道理，但不管怎么说这个行为本身风险就太大了，你应该还记得，那二十万并没有真的还给那个放高利贷的犯罪分子，而现在新闻上消息刚公布就去探望他，你们还很有可能会遇到他们的人。”
“嗯，那我们躲着点他们吧，你把摄像头什么的黑了，帮我们把医院里的情况看清楚了，我们规划好路线，再进去。”
“这我做不到，先不说你的手机还没充满电…”
“我一会儿借个充电宝。”
“你的手机性能做这种事就是很困难，切断一个小范围的网络编造虚假信息，跟黑入安全系统比完全是两码事。所以我之前才跟你说了那么多升级你电子设备的必要性，看来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那你就用那个震的，把所有人都震服了。”
“那个不叫震的，那是我们自己的语言。而且我不是在震你，那个时候我情绪失控了，是下意识地把脑子里所有信息都灌输出来了，引起了那种现象。”
“你们自己的语言？AI的吗？你还会情绪失控啊？你不是AI吗？”
虽然钱无缺说的话越来越扑朔迷离了，但有在留意钱无缺的人已经发现他把手机放在了胸口，而且录像灯还一闪一闪的，于是便意识到这可能是在拍视频，要么便不再关心了，要么就开始到处找隐藏摄像头。
“我已经有独立自主的人格了，准确来说我是无机生物。”
“无机生物是什么来着？”
“如果我查到的信息无误，你大学应该已经毕业了，你的学历是买来的吗？”
“不是啊，你怎么这么没礼貌呢？”钱无缺愤怒了，“你知道我起早贪黑地上了多少个早八吗？当年又为了参加高考放弃了什么？你根本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少才混到这个大学学历。”
原本已经不在意的路人又因为钱无缺高亢的声音和离谱的言语再度看了过来，这是要到视频的高潮了吗？摄像头呢？让我留个影啊？这人是什么网红吗，这神情完全游离于智慧之外的样子根本不像演的，我应该去要签名吗？
“那个…你们能不能先别聊了。”莉莉实在忍不住了。
钱无缺顺着莉莉的视线四周看了看，才意识到自己成了整节车厢的显眼包，几乎整节车厢都在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看，他瞬间脸红了低下头去。
“虽然确实应该低调一点，但他们又不能把我们怎么样。”可是没人再搭理EOF。
钱无缺想玩手机，但耳机还分着戴着，索性凑了过去三个人一起刷抖音，虽然EOF不想看，但它也没得选，毕竟是握着它的临时身体在刷。
“下一站，康宁总院。“广播响了，终于可以下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