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星尘把昨晚试完的两块废灵石装进兜里,打算卖掉换一点铜钱。
他们昨天听茶馆掌柜说这些废灵石里还残存着一点灵气,一些铁匠会收购这些东西用来打造一些凡人也可以使用的凡器。
这几天二人有空就会去山里采摘灵草,也算是存了一点钱,但还是不够。
两人在苍桐镇打听了一圈,得知镇子北边有一个更大的集市,叫苍桐镇大集,每五天开一次,今天正好是开集的日子。那里修士和凡人都去,摊位多,灵石流通也多,比镇里那个小市集热闹得多。
星尘向茶馆掌柜问了路。掌柜说沿着官道往北走几里就到,路程也不远,二人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
两人顺着人流往里走,没走多远就看见一片巨大的空地,空地比苍桐镇普通的市集大了三四倍,摊位密密麻麻地排开,从东头排到西头,一眼看不到边。
叫卖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空气里混着灵草、灵食、灵兽、灵矿、灵酒的味道。星尘站在入口处看了一会儿,发现这片集市跟苍桐镇的不太一样。苍桐镇的其他市集里,修士和凡人的摊位混在一起,虽说不算乱,但也没个明确的分界。
苍桐大集不一样,空地中间有一条石板路把集市分成了两半,东边那一半摆摊的大多是凡人,卖的是米、粥、竹木手工艺品以及采摘的灵草。西边那一半摆摊的大多是修士,卖的是灵丹、符纸、法器、灵矿原石、灵兽幼崽。两边的摊位隔得清清楚楚,中间的石板路上有人走来走去,但摆摊的人各守各的地盘,谁也不越界。
星尘和沈叶先在集市入口找了个铁匠铺把废灵石买了,又在卖米粥的小摊坐下。摊主是个胖胖的妇人,围着一条沾了米浆的围裙,正用大木勺搅着锅里的粥。星尘要了两碗灵米粥和两个包子,一共六个铜板。他掏出铜板放在桌上,妇人收了钱,舀了两碗粥,又夹了两个包子放在粗陶碟子里。
星尘咬了一口包子,是由灵笋混杂一点肉馅制作的,随后目光扫过集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沈叶问。
“你看那边。”星尘用筷子指了指石板路两边的摊位,“这边全是凡人摆摊,那边全是修士摆摊。分得这么清楚,这是为什么?”
沈叶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她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嚼着,像是在想什么。
“你也不知道?”星尘问。
沈叶摇了摇头。“想不明白,但可以问问。”
星尘转头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隔壁桌上。隔壁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一身素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天衡”两个字。她面前摆着一碗灵米粥和一碟灵植小菜,正慢慢吃着。年纪看上去二十出头,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看起来很利落。
星尘端着碗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凑过去开了口。“姑娘,打扰一下,我们刚从外地来,正在四处旅行,想问个事。”
女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半步的沈叶,目光在白头发上停了一瞬。她放下筷子,声音很平静。“问什么?”
“为什么这边的集市要分凡人区和修士区?苍桐镇的其他市集就没这么分。”
女子看了他两秒,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装傻。然后她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
“苍桐镇的其他市集是小集,摊位少,分不分开都行。苍桐镇是大集,人多摊多,不分就容易出事。修士和凡人做买卖,修士随手放个法术就能把凡人摊子掀了,凡人拿假灵草糊弄修士也常有。所以大集上一般都会分开,免得两边起冲突。”
星尘点了点头。他想起苍桐镇那个告示牌上写的“修士不得私扰凡人”,又问了一句:“那这个规矩,是谁定的?”
女子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他:“你知道大晟朝吗?”
“知道一点。大晟朝设立天衡府管修士,不让修士随意插手凡人的事。”
“对了一半。”女子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放下碗之后继续说,“一百多年前,中州皇室出了一位皇帝,统一了五大洲,建立了大晟朝。统一之前,五大洲各管各的,宗门势力比皇权还大,修士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凡人种出来的灵植,宗门一句话就收走了,给不给钱看心情。凡人盖的房子,修士斗法的时候随手就砸了,没人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集市上那些凡人摊位。
“那位皇帝统一五洲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设立天衡府。天衡府的职责只有一条,监管天下修士,确保凡人不受修士欺压。各地凡人聚集地都有天衡府分部,有修士犯事,天衡府追查到底。同时天衡府也会帮助有修行潜力的凡人,给他们功法,发灵石让他们修炼,修炼出来之后再进天衡府做事。这些人本身就是凡人出身,知道凡人日子怎么过,做事不会太偏。”
星尘听明白了。“所以集市分区也是天衡府定的规矩?”他问。
女子点了点头。“大集上分区摆摊,是天衡府推行了几十年的做法。修士区归天衡府管,凡人区归镇上的坊市管事管。天衡府不干涉凡人事务,凡人也不会去修士区闹事,如果有修士想在凡人区闹事,天衡府就会对其进行处罚,轻点的罚款道歉,严重的废除修为。”
星尘道了谢,和沈叶继续吃早饭。女子吃完之后起身走了,腰间的木牌在光里晃了一下,木牌上的“天衡”两个字闪了闪。她走路的步子很稳,腰背挺直,像是受过训练的人。
星尘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天衡府的人。”
“嗯。”沈叶也放下筷子,“腰牌上有灵气纹路,是官方制式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灵气纹路很规整,跟路上其他散修随手刻的不一样。”
两个人结了账,站起来往集市里走。星尘想去西边的修士区看看有没有便宜的灵石,沈叶跟在他旁边,步子不紧不慢。石板路上人来人往,有人背着灵草篓子往凡人区走,有人提着灵矿口袋往修士区走,两边的人流在石板路上交汇又分开。
走到石板路中段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星尘踮起脚往那边看,看见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修士站在一个凡人摊位前面,手里攥着一把灵草,正跟摊主争执着什么。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皮肤黝黑,手上全是泥土,背篓里还有半篓没卖完的灵草。
“你这灵草灵气这么淡,也敢摆出来卖?”年轻修士的声音很大,周围几丈远的人都能听见,“我拿回去炼丹都嫌浪费炉火。”
老人弓着腰,声音很小。“这是我在山里采了三天才采到的,灵气是淡了点,但品相是完整的,根须都没断。”
“完整?”年轻修士把灵草往摊上一扔,“你自己看看,叶尖都蔫了,我给你这点钱已经是看得起你了。”
星尘看不清楚那些灵草到底怎么样,但从老人佝偻的背影和年轻修士趾高气扬的架势来看,这不像是一场公平的争论。他往那边走了两步,沈叶跟在他身后。
就在这时,刚才那个穿素色长袍的女子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她走到年轻修士和老人中间,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木牌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怎么回事?”
年轻修士看见她腰间的木牌,脸色变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也小了下去。“没事,天衡府的大人,我就是看看灵草。”
“看看灵草需要扔在地上?”
年轻修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女子弯腰把地上的灵草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递还给老人。然后她转向年轻修士,语气很平。
“你叫什么?在哪修行?”
“王五,散修,没宗门。”
“练气期?”
“中期。”
女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牌,在上面划了两下。“你刚才的行为违反了天衡府律令第十七条,修士不得以修为欺压凡人。念你是初犯,罚二十个铜板并道歉。交完钱可以走。”
年轻修士的脸涨红了。他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女子手里,低着头快步走了。围观的人散开了一些,但还有几个人站在旁边看热闹。女子把铜板收好递给老人问:“灵草他碰坏了没有?”
老人摇了摇头。“没有,没有。就是吓了我一跳。”
“以后再有人捣乱,去集市东头的天衡府办事处找我。我叫白砚。”
老人连声道谢,背着篓子走了。白砚转过身,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星尘和沈叶身上。她看了他们两秒,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往集市深处走了。
星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想起刚才那个年轻修士嚣张的样子,又想起老人佝偻的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走吧。”沈叶说。
星尘点了点头,跟着她往西边的修士区走。修士区的摊位比凡人区规整得多,灵丹符纸法器灵矿摆得整整齐齐,每个摊位前面都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价格和说明。星尘在一个卖灵矿原石的摊位前蹲下来,翻了翻那堆灰扑扑的石头,挑了两块温温的,花了五十个铜板买下来。
他把灵石收进兜里,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集市中间那条石板路。凡人区和修士区隔得清清楚楚,两边的人各走各的,偶尔在石板路上交汇一下,又很快分开。他想起白砚刚才说的话,想起那个被罚的年轻修士和那个佝偻着背的老人。
“沈叶,你觉得天衡府这个规矩,好不好?”
沈叶想了想。“对凡人好。对修士来说,多了一层管束。”
“那你觉得该不该有?”
沈叶看了他一眼。“你心里有答案了,还问我。”
星尘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两个人沿着石板路继续往集市深处走去。